黄忠坐在末位,一直没有急着喝。他端着碗端详了很久,凑近闻了闻,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。烧刀子在他嘴里停了一下,他慢慢地咽下去,闭了一下眼,像是在品。
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,开口了,声音不高:老夫喝了半辈子酒,南北的酒都尝过。那些酒入喉就散了。这酒——
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碗:入胃之后不走,沉在底下,慢慢往上暖。好酒。
他端起来,把剩下的半碗一口干了。干完之后他放下碗,手很稳,脸上没什么变化,像是已经跟这碗酒达成了和解。
文聘坐在旁边,看着凌操和甘宁隔空对碗,看着庞德粗声大笑,看着黄忠端着碗慢慢地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碗,然后端起来,仰头喝了一口。
烧刀子入喉的瞬间,烈酒从喉咙烧到胃里,热辣辣的,像一条火线。
他忍着没有咳,咽下去了,放下碗的时候,眼眶有点红。
许褚看着他:怎么样?
文聘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:这酒——
我喝了四十多天的冷风。文聘说,又端起了碗,看着碗里透明的酒液, 这碗下去,暖和了,够劲。”
他没有多说什么,把碗里的酒一仰头干了。
再来一碗。他把碗推到许褚面前。
许褚没有立刻给他倒。
他看着文聘,沉默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声:你慢点喝。这酒后劲比你想象的大。
文聘看了他一眼:许将军怕我醉了回不了城?
怕你醒了之后头疼。
文聘没有说话,自己伸手把酒坛拿过来,倒了满满一碗。
他端着碗,对着许褚举了一下,然后干了。
许褚看着他,没有再劝,端起自己的碗,也干了。
他又倒了一碗,端起来又喝了。一碗接一碗,喝得不快,但每一碗都见了底。
甘宁在旁边看着,他的脸已经红了,话也开始多了起来。
他看着文聘喝酒的样子,忽然开口了:文将军——我在荆州的时候,没几个人看得起我。你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。
文聘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,偏头看他。
甘宁端起碗,对着文聘举了一下,然后干了。干完之后他放下碗,声音低了一些:老子不是叛主。是刘磐跑了没叫老子,是刘表撤军没给老子信。我是被扔下的。
文聘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端起碗,对着甘宁举了一下。两个人隔着一个案的距离,对了一碗。
一碗下去,有些话就不用再说了。
许褚坐在主位上,一直没有插话。他看着文聘和甘宁对了一碗之后,才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不高,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到了:
仲业,你今天来,我高兴。你明天走,我送你。你哪天想通了再回来——那扇门还在。
文聘端着碗,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,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含混:许将军,为什么不问我跟不跟你走?
许褚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我若问了,你就不好走了。你自己走的路,比被人拉着走的路,长。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文聘没有再说话。他端着碗,看着许褚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来,仰头干了。干了之后他没有放下碗,握着碗沿的手还在抖。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阴县一别,我没跟你走。是因为张咨对我有恩。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后面的话:但那时候我就知道,你以后一定走得比谁都远。
他端起酒坛,又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倒的时候酒洒了一些出来,落在案上,他没有管。他端着那碗满溢的烈酒,端起来,看了很久,然后一仰头——干了。
碗从手里滑落,滚在案上,发出咕噜噜的声响。
文聘伏在了案上,额头贴着桌面,呼吸粗重。他手里的碗滚到案边,被许褚伸手按住了。
帐中没有人说话。
灯油在盏里跳动着,发出细微的哔哔声。
大帐里安静下来。文聘伏在案上,呼吸粗重,已经彻底醉了过去。
许褚看着他趴着的侧脸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环视帐中诸将,开口了——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明天天亮,兴霸、公节率水军送文将军过江,多带几条船。他手下的人不少。
甘宁和凌操同时站起来,拱手:末将遵令。
许褚端起自己面前最后一碗酒——碗里的酒已经凉了,还剩半碗。他端着那半碗残酒,对着伏在案上醉睡的文聘举了一下,突然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累。
然后他开口了,像是在对文聘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:
今日这顿酒,是知己故人。往后沙场再见——
他顿了顿,端碗喝了一大口,咽下去之后才说完了后半句:
往后沙场再见,就是各为其主了。
他端着那半碗酒,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轻到只有旁边的甘宁听见了:
寒江夜雪洗征尘,火熄灯残酒尚温。
劝君更尽一杯酒,北上襄阳君作臣。
甘宁站在旁边,听到这句话,没有说话。
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,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文聘是被甘宁和庞德架出大营的。他两条腿在地上拖着,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——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,又像是在骂一句什么话。
庞德架着他,也不说话,只是把人往车上拖,车厢里铺着厚毡。文聘被塞进车厢的时候,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倒在毡子上,脸埋在手臂里,呼吸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