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普站在侧首,目光落在孙策按在案沿的双手上。
他想起了自己。在华容那一战,他身陷重围,是许褚派徐晃把他捞出来的。这份恩情,他不能忘。他也不觉得许褚收甘宁是错的——甘宁是个人才,搁在谁手里都是块宝。
朱治的仇归朱治的仇,许褚的恩归许褚的恩。账是分开算的。所以他沉默。
他沉默,是不想替甘宁说话,也不想替许褚辩解。他两边都不站,但他两边都懂。
黄盖站在另一侧,也没有说话。
他当年跟着孙贲奉袁术军令攻打过许褚,被俘之后受了礼遇。那时候他伤得不轻,许褚亲自来看了他三次。后来许褚放他回去,他转身就归了孙策。
他心里清楚——他恨不起来。哪怕朱治的死在眼前,他也恨不起来。因为许褚对他有恩,对孙家有恩,对孙策有恩。这些恩情压在那里,让他根本张不开嘴说甘宁该死。
帐末角落,孙权坐在那里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
他的眼睛在帐中诸将脸上扫了一圈——程普沉默,黄盖沉默,兄长沉默。每一个人都在沉默。
少年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只有十二岁,但他看得清楚——程普被许褚救过命,黄盖被许褚礼遇放归,母亲和弟妹在秣陵安稳度日,大哥每打完一仗许褚就补人补粮。
许褚对孙家太好了。好到每一个人都欠他的。
好到每一个人在甘宁这件事上都张不开嘴。
孙权想:这不是恩情,这是一张网。密不透风的网,每一个结都打在孙家人最软的地方。你受了恩,你就得领情;你领了情,你就不能翻脸;你不能翻脸,就得把血债咽下去。
大哥不是不想报仇,是报不了。许褚用恩情织了一张网,把大哥困在里面,让他连我要甘宁偿命这句话都说不出口。
孙权低下头,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。
他心里记着。一笔一笔地记着。这些东西,他全部看在眼里,全部记在心上。
他只有十二岁。
他还不能做什么,但他开始在心里算账了。那个账本上,左边写着许褚的恩,右边写着孙家的仇。两边都沉,两边都重。总有一天,他会把这两边都算清楚。
一息。十息。三十息。
孙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帐中诸将还在说话,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沉默。只有程普在数。
四十三息。
孙策的手松开了。指节上的青白慢慢退去,他开口时,声音平稳得不像话:“甘宁之事,我已知晓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走出帅帐。
帐外的风很大,卷着南国冬日的湿冷,灌进他的领口。
他背对着帅帐门帘站着,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。他没有动。
许褚收甘宁,没错。甘宁骁勇,得之可稳长江、固荆南,是乱世难得的悍将。收降纳叛,本就是霸业必经之路。
可公是公,私是私。
朱治教他骑马的样子,陈端熬夜帮他算粮草的样子——那些画面翻来覆去,停不下来。
他站在风里,站了很久,久到脸上的热意被风吹凉了,久到拳头慢慢松开了。
他心里有一句话,没有说出口,也永远不会说出口:
“仲康兄——你可以为大局收甘宁。可你想过没有,我该怎么面对朱治和陈端的孤坟?”
他不会问。问了,显得他不懂事。显得他为了私怨不顾大局。
他不能问。所以他只能站在风里,让风把这句话吹散。
良久,他转身,走回帅帐。
孙策回到主位坐下,声音很稳:
“各部严守驻地,整肃兵马,囤积粮草,等我消息。”
黄盖愣了一下:“主公,刘繇已成孤军,天赐良机——”
“机会还在。”孙策打断他,目光抬起,望向秣陵方向,“不急这几天。我得先去一趟江夏,见见仲康兄。”
黄盖还想说什么,被程普轻轻拉了一下袖子,收了声。
孙策没有再多解释。他只是看着舆图上秣陵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天没亮,他带了几名亲随,轻车简从出了临湘,一路往江夏赶。
到江夏的时候是数日后的傍晚。
许褚正在帐中喝粥,看到孙策走进来,端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孙策没有寒暄,站在帐中开口,声音不高:“仲康兄,长沙太守,我不打算做了。”
许褚端着碗,看了他一会儿,放下碗,没有接话。
孙策站在那里,沉默了一下,然后开口,像是在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放:
“我本来想继承父亲的基业往前走。可这半年,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。朱治、韩当……都走了。我愧对他们,也愧对父亲。”
许褚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这半年我也想明白了。我不适合坐在帅帐里统筹全局、判断进退。我更喜欢在战场上跟人决个高低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许褚:“举江东之众,决机于两阵之间,与天下争衡,我不如仲康兄。举贤任能,各尽其心,以固根基——我也不如仲康兄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:“我想让程普、黄盖叔父活着。我想让孙家能延续下去。”
然后他后退一步,单膝跪地:“兄长若不弃,策愿为帐下一卒。冲锋陷阵,此生不负!
许褚看着跪在面前的孙策。站起来,走到孙策面前,弯腰伸手,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起来。”
他把孙策扶起来,没有松手。
“城池破了还能夺回来,”许褚说,“兄弟的心寒了,就补不回来了。”
他看着孙策:“公瑾统水军,你我率陆军。天下还大得很,袁绍、曹操都在北面等着我们——咱们一起打过去。”
孙策站在那里,被许褚扶着手臂,没有说话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往后退了半步,屈膝跪地,额头触地:“孙策,拜见主公。”
帐中安静了很久。
许褚蹲下来,把孙策扶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起来。”
帐外帘子轻轻动了一下——周仓站在门口,手里还端着那碗汤,没有进来。
他听到了里面那句“孙策,拜见主公”,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