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湘帅帐,案上摊着一幅旧舆图,边角卷起,墨迹被反复摩挲得浅淡了。
孙策独坐案前,指尖落在湘水西岸的一处标注上,没有移开。
帐外是湿冷的南国冬雾,裹着江水的潮气,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,啪嗒啪嗒地响,像是有什么人站在门口反复抬手又放下。
他困在长沙半年了。北面文聘堵着岳阳,南面刘繇虎视眈眈,西面刘磐守着益阳。甘宁的骑兵在长沙腹地来回穿插,截粮道、烧辎重。四面全是敌人,他一身本事,被荆南的烂泥地困住了,动不了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帐外撞进来。
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帅帐,伏在地上:“主公!大捷!周都督在荆江设伏,一把火烧了荆州水师!蔡瑁全军覆没!”
孙策手里的竹简脱手,砸在案上。
他整个人猛地一怔,周身凝滞片刻,方才豁然起身,双目骤然发亮,胸腔中积压近一年的郁气、憋屈、困顿,尽数翻涌而上。下一瞬,爽朗至极的大笑响彻帅帐。
值守帐外的士卒纷纷侧目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他笑得肆意、笑得张扬,笑到肩头剧烈起伏,笑到眼眶悄然泛红。然而笑意从眼底褪去后,只剩空洞的沉郁。
良久,笑声戛然而止。
帐内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安静到能听见案上灯盏里油花炸开的噼啪声。
孙策站在那里,看着案上那幅旧舆图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尽,最后只剩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。
“刘表……你也有今天。”
困住他的死局破了。他本该高兴。可那阵大笑过后,他坐下来,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。
他想起了一个人。
周瑜。跟他同年生,同年长,同是许褚拜下的兄弟。周瑜说话温温的,不急不慢,可每一句都稳,像是早就想好了才开口。
从庐江起兵的时候,周瑜就在许褚身边,一步一个脚印,从幕僚到水军大都督——他是许褚一手带出来的人,从根上就是。
而孙策自己呢?他其实不比周瑜晚多久认识许褚。那时候许褚刚在庐江立足,那时候父亲孙坚还在,他在许褚帐下待过一段时间。
三个人喝酒、议事、并肩出过阵,好得像一个人。
但父亲孙坚战死了。
孙策守孝回来之后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许褚已经不是当初庐江那个骑都尉了,手下文武齐整、架构已成。而孙策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跟在父亲身后、谁都不用操心的少年了。
孙家的旗,落在他肩上了。
他不能留在许褚身边继续做兄弟——他得出来,自己打一块地方,把孙家重新立起来。他出来得晚,不是因为他不想早。是他不能早。孙家的担子,不能放在别人肩膀上等。
先来后到。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是他迈不过去的一道坎。
但比先来后到更重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周瑜可以选择留在许褚身边,一步步往上走。孙策没有这个选择。他是孙坚的儿子,他得走出去,哪怕那条路比留在许褚身边难走十倍。
孙策从不承认自己嫉妒周瑜。但他没办法不想:如果孙坚还活着,如果他不用扛着孙家的旗走出来——今天站在夏口船头、一把火烧尽荆州水师的人,会不会是他?
周瑜立在船头,一战天下知。而孙策在临湘城里数着剩下的粮草,算着还能撑几天。隔着一条江,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上。
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,他不后悔。他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会想起很多年前三个人坐在一起喝酒的那个晚上。那时候什么都没有,但什么都还有。
程普立在帐侧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孙策笑完、沉默、坐下。他看见孙策的手从案沿上松开,又攥紧,又松开。
程普活了这么大岁数,见过太多人了。
他看得出来——孙策是在为周瑜高兴,也是在为自己难过。周瑜的本事,孙策也有;周瑜的功名,孙策本也可以去争。只是路选得不一样,就隔出了一道天堑。
程普懂,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孙策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靴面上。
靴子干净整齐,是亲兵每日擦过的。但在靴子侧面,有一道浅浅的裂口,是新划的。前几天雨夜巡城,踩碎了一片瓦,瓦片翻上来割了一道。他来得及让人补,一直没有换。
他伸出手指,沿着那道裂口的边缘轻轻抚过。动作很轻,很慢。
这道口子藏在靴子侧面,不仔细看不会发现。但靴子主人自己知道——它一直在那里,越走越大,越走越深。
他说不上来自己在想什么。就是觉得这道裂口,跟他心里某处一样。
紧接着,又一名斥候冲进来:“主公!刘磐撤军了,弃益阳西走!甘宁被围,已归降许将军!岳阳文聘被徐晃将军围困,已成孤军!”
一桩接一桩,全是变局。围困孙策的网,一层一层地散了。
桓玠上前一步:“主公!四面皆解,南下讨伐刘繇,正当其时!”
帐中诸将纷纷附和。吕范站在末位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孙策,等他自己开口。
孙策听到“甘宁”两个字的时候,指节一紧。
那是下意识的反应,很快被他压住了。但那一瞬间,他想起了半年前——江陵血战,甘宁袭粮道,一战斩了朱治、陈端。
朱治是孙坚旧部,看着他长大的老臣。陈端是他最困的时候来投的谋士,替他稳了半年的军心。一文一武,两条命,都折在甘宁手里。那时候战事焦灼,他连办丧事的时间都没有,只能先把血债压着,顾活人。
半年了。他以为自己压住了。今天听到“甘宁”两个字,那道疤又裂开了。
而那个斩杀孙氏旧臣的人,如今脱了荆州的甲胄,换上了江东的锦袍,在许褚帐下受重用、得礼遇。
旧臣埋骨,仇人登堂。
帐中诸将还在说着接下来的部署,孙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心里清楚——甘宁归降这件事,远比荆南大局更值得他想。
他不能怒。怒了,就是质疑许褚用人的决断,是因私怨废公义。他也不能恕。恕了,就是愧对朱治、陈端两条命,寒了全军将士的心。
所以他只能沉默。沉默,是他唯一能守住分寸、不伤人、不自辱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