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,听闻先生有个外甥,叫周不疑,跟我长子年岁差不多。送来秣陵,做个陪读如何?
刘先面色微变。
他还没有开口,戏志才笑了一声,语气像是聊家常:“始宗先生放心。秣陵的学堂的教书的先生是蔡邕的弟子。孩子来了之后,吃得饱、穿得暖,学得到真东西,比在襄阳跟着刘荆州学‘割地认罪’强。”
刘先看了戏志才一眼。戏志才朝他举了一下茶碗,没有再说。戏志才这句话的狠处在于:他没有说“我们会好好待他”,他说把“人质”变成了“来求学”,把刘表的求和变成了“刘先在刘表那里学不到东西”。
刘先知道这是人质,但他不能拒绝——拒绝就落了不识抬举的口实。他默然点了一下头,没有接话。
第二,黄祖、吕公,活送到秣陵来。
刘先的脸色彻底沉了:许将军,黄祖镇守南阳,是刘荆州北边的屏障,吕公是他麾下副将。你要这两个人,等于逼刘荆州自断一臂。
许褚看着他,语气没有任何犹豫:
孙坚死于黄祖、吕公之手。孙策是我兄弟,他父亲的仇,就是我的仇。我为兄弟讨一笔旧账——这个理由,够不够?
刘先没有再争辩。他站起来,朝许褚拱了一下手,转身往帐外走。走到帐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背对着许褚,声音不高:
许将军,刘荆州——交不了人。
许褚坐在案后,看着他的背影,语气平淡:
我知道。所以我还在等。
刘先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说的话,我会原话转达刘荆州。但你今日说的这些——长安之外的百姓、长沙的百姓、你江夏的百姓——我记下了。我会去问他们。”
他转身往帐外走。
走到帐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背对着许褚,声音不高:“许将军——你若真能跟董卓李傕不一样,那就别让今日的刀兵,变成明日的屠刀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满宠开口了,声音不高,像是在提醒一件小事:“先生。你问完了百姓,回来的时候可以来我这里。我这里有江夏三年的户籍、田亩、赋税记录。你看完百姓,再来看这些,会更清楚。”
刘先没有回头。他掀帘而出。
寒风从掀开的帘口灌进来,把案上的灯火吹得晃了一下。许褚伸手扶住灯盏,等帘子落下来、风停了,才松开手。
满宠在旁边沉默了许久,开口问了一句:主公,刘先回去之后,刘表真的会考虑交人?
许褚端起已经凉了的汤碗,喝了一口,语气平常:
不会。
那您还跟他谈?
许褚放下碗,看了看满宠:谈不是谈给他听的。是谈给襄阳士族听的。刘先回去之后会把今天的话传开——许褚要的只有两个人,刘表连两个人都不肯交。到时候襄阳城里,谁还觉得刘表占着理?谁还会觉得刘表真心想停战?
满宠没有说话,但他懂了。许褚停了停,像是在想什么事,然后轻声补了一句:
拖一拖也好。天冷了,仗等开春再打。将士们该歇歇了。
帐外,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刘先昼夜兼程赶回襄阳。
刘表召集谋士议事。襄阳大殿上,蒯良、韩嵩、傅巽、韩暨、刘先、伊籍等人站了一堂。
刘先把许褚那两个条件报了上去,说完最后一句,殿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。
刘表坐在主位上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殿外的风吹进来,把案上的竹简吹动了一角,他才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:交不了啊。
没有人接话。蒯良垂着眼,韩嵩捻着胡须,傅巽盯着自己的靴尖。
谁都知道黄祖是什么人——南阳太守。
刘表不是不想交,是交不了。黄祖在南阳经营了数年,兵是他的人,将是他的人,粮草军备自成体系。刘表一纸命令,根本动不了他。强行索要,南阳必反。再者,南阳是荆州北门,黄祖一走,曹操的兵就能直接南下襄阳。交黄祖,等于自毁门户。
场面再次陷入僵局。
刘表坐在主位上,问了一句:许褚步步紧逼,诸君可有办法?
沉默了很久。没有人先开口。
终于,蒯良抬起头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:主公,刘繇还在湘南。许褚下一个要打的就是他。主公可密信刘繇——让他南走桂阳,再不行就退入交州。
刘表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看着蒯良,等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让他退入交州?
蒯良迎上刘表的目光,刘繇是主公的棋子,但棋子到了该弃的时候,就得弃。他留在湘南,只会被许褚吃掉。但若他南逃,许褚要么追进交州——那地方瘴疠千里、补给线长到离谱;要么就看着刘繇在桂阳扎根,始终留一根刺。无论哪一种,许褚的兵力都会被拖在南面。
刘表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,缓慢地敲了两下。
蒯良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交州刺史朱符,与主公素来有旧。主公可修书一封,把刘繇荐给朱符。朱符在交州正缺帮手。刘繇去了,既能替他撑一撑局面,也能替我荆州牵制许褚的南线。
刘表的手指停了。
他看了蒯良一会儿,没有说,也没有说。
蒯良说的道理他懂——刘繇这颗棋子在湘南已经守不住了,与其让许褚白白吃掉,不如物尽其用,让他去交州继续搅局。但刘繇毕竟是汉室宗亲,他刘表说弃就弃,传出去不好听。他没有接这个话,目光扫向韩嵩。
韩嵩会意,往前站了一步:北边也可以动一动。主公与袁绍是盟友,可遣使求援。袁绍好名重势,一定不会坐视许褚做大。虽然他远在河北,未必能真出兵,但名义上声援一番,也能让许褚有所顾忌。
刘表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知道韩嵩说的是实话——袁绍这个人,名头大、架子大,但真到派兵的时候,从来都是慢半拍的。
不过,有他一句,至少在天下人面前,荆州不是孤立无援的。
韩嵩见刘表没有反对,又补了一句:此外,还可以联系曹操。曹操眼下在兖州立足已稳。之前因为许褚介入,他不得不从徐州罢兵,心里对许褚未必没有芥蒂。主公若许他南阳边境驻兵协防——
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