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1
故事里浸透的汗水与泪水,银幕外的人,总会感知到的吧。
影厅侧后方,短促的笑声像投入静水的石子。
张艺某借着银幕流转的光,瞥见邻座的冯小钢。
那人背脊绷得笔直,几乎要脱离椅背,拳头攥在膝上,指节在明暗交错里泛着白。
空调送风口持续吐出低温的气流,拂过手臂,激起一片细微的颤栗。
喉间的痒意不合时宜地涌上来,他忍了忍,终究还是弓身离席,不愿那点声响惊扰了前方的黑暗。
休息室的灯光有些刺眼。
一杯温水入喉,暖意暂时压下了不适。
再回去时,电影已近尾声。
他尚未落座,先听见一片压抑的、窸窣的鼻音。
不是冷气太足——目光扫过,邓朝正抬手抹过眼角,李莲花侧着脸,眼眶在银幕反光中微微发亮。
他了然,视线不自觉又飘向身侧。
冯小钢不知何时已瘫进座椅深处,像被抽去了筋骨。
片刻后,那身影动了,几乎是蜷缩着,悄无声息地没入通道的阴影里。
张艺某望着那方向,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这记重拳落下,最先感到震动的,恐怕不是自己。
他靠向椅背,银幕上的光影在瞳仁里跳跃。
即便抛开导演身份,仅以一双眼睛去看,也能捕捉到许多东西。
那些画面并非静止的图画:镜头时而拉远,将整个拳台的喧嚣与孤独尽收眼底;时而逼近,几乎能看清汗水从额角甩落的轨迹。
演员们的肢体带着经年累月训练的痕迹,动作与动作的衔接干净利落,很少依靠快速的剪切来制造错觉。
摄像机仿佛有自己的呼吸,平稳地推移、环绕,让观看的人也一同屏息。
色彩是另一种语言。
这里没有过于喧嚣的色块来宣告情绪,砖墙的灰、地板的暗红、汗湿背心的深蓝,都像是从旧时光里直接拓印下来的。
光线照亮何处,阴影又藏起什么,都有其明确的意图。
一切只为将人拖进那个特定的年代,拖进那方绳圈围起的、充满喘息与碰撞的世界。
镜头总是将胜利者置于视野 ** 。
当那个身影举起双臂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从她身上移开。
而失败者则被推向画框边缘,缩成模糊的一团,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背景的阴影里。
故事像一条平缓的河,从童年溪流汇入冠军的海洋。
没有突兀的转折,没有刻意的悬念。
它只是稳稳地流淌,时而泛起笑声的涟漪,时而沉淀温情的暖意。
每一个段落都衔接得恰到好处,找不到生硬的接缝。
剪辑的手法是隐形的。
你不会感到镜头的跳跃,不会因频繁切换而疲惫。
它懂得呼吸的韵律——该急促时如骤雨,该舒缓时如微风。
决赛的最后一刻,攻势如暴风骤雨般倾泻,却在最终一击前骤然凝固。
焦距瞬间收缩,将全部力量压缩进一个慢放的瞬间。
这种处理方式,老练得不着痕迹。
这些是它的长处。
若非要寻找不足,只能将目光投向更抽象的领域。
它没有令人眩晕的色彩游戏,没有反复吟咏的特写镜头。
光线、构图、配乐,都遵循着经典的法则。
美学层面未曾冒险,艺术表达未见新声。
总结起来,无非是那句话:一部无可挑剔的工业制品,却少了些突破的锐气。
第二百八十一幕
商业上的成熟与艺术上的保守,在这部作品里达成了微妙的平衡。
有人始终将自己视为作者,哪怕已经数次涉足大众领域。
在他看来,那位新锐导演尚不足以动摇自己的位置,真正需要警惕的,是另一位以商业嗅觉着称的同侪。
后者擅长的正是这种清晰直白的叙事,主题鲜明如利刃出鞘。
这或许能解释,为何在放映过程中,那位导演的脸色始终不太明朗。
银幕上,金牌被轻轻放在老人颤抖的掌心。
两个身影紧紧相拥,汗水与泪水交织在一起。
放映厅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,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有人从后排慢慢走回座位。
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,随即化为一个礼貌的颔首。
同情是有的,但绝不会说出口。
毕竟,那位新导演已经用票房证明了自己驾驭大众口味的能力。
而在现有的格局里,谁的位置最容易被取代呢?答案不言自明。
被注视的人当然察觉到了那些视线。
他太清楚其中的含义——一部成功的商业片就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未来可能的威胁。
当掌声还在继续回荡时,他已经开始计算自己将要面对的压力了。
老谋子那番话像根细针,扎得小钢炮坐立难安。
他喉结滚动几下,压低了嗓音凑近:“张导,这片子……确实厉害。”
张艺某没抬眼,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。
“我怕是真要过时了。”
冯小钢忽然扯了扯嘴角,“头一个被后浪掀翻的,多半就是我。”
他比张艺某还小几岁,此刻却把“老”
字挂在嘴边,话里那层意味便显得格外刺人。
既然他自称会是第一个,那紧接着的第二个、第三个又会轮到谁?
张艺某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。
他听懂了——那个叫颜维明的年轻人身上藏着太多变数。
冯小钢觉得自己躲不过,可他的言外之意是,在座各位谁也甭想置身事外。
迟早都得被那小子一一挑落。
影厅的灯骤然亮起。
前方台上,被主演们簇拥着的年轻人正接过话筒。
光线落在他身上,竟比演员还要夺目。
台下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,许多声音都在喊“李导”
张艺某忽然觉得鼻腔发痒,一股凉意窜上来,他偏过头打了个喷嚏。
第一部作品就能打磨得这般圆熟,简直不像生手所为。
这种天赋确实罕见。
眼下他拍的是商业片,可万一哪天转了心思,想往艺术里钻呢?到时候三大电影节的领奖台,会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?会不会动摇他们这些老家伙的位置?
谁也说不准。
毕竟他实在太年轻。
年轻就意味着未来有无数种形状。
张艺某先前那点对冯小钢的同情,此刻淡了下去。
后浪来势这样凶,最后被拍在沙滩上的究竟是谁,还真未必。
***
《出拳吧,爸爸》在电影节亮相后,口碑像滴进宣纸的墨,迅速洇开。
首映场散后,几乎每个走出影厅的人都在说“值得看”
于是各类赞誉文字开始流传,很快爬满了网络角落。
港岛半山一幢别墅里,凭《无间道》崭露头角的刘伟墙刚放下电话。
他联系了一位参加了首映礼的旧识,对方在电话那头语气激动,说那片子根本不像 ** 作,手法老道得惊人,末了还补了一句:“票房说不定能冲过亿。”
刘伟墙把手机搁在茶几上,看向对面坐着的麦兆徽。
“碰上硬茬子了。”
他揉了揉眉心,“咱们往后的日子,恐怕要难了。”
他们如此关注,是因为《出拳吧,爸爸》定在六月十七日同步登陆港岛和内地院线。
而刘伟墙与麦兆徽的《头文字d》,港岛首映安排在十九号,内地则要等到二十四号。
无论南北,两片终将狭路相逢。
一场厮杀已在所难免。
前者的势头每旺一分,后者的压力便重一重。
港岛市场的起伏并未让他真正挂心,目光始终落在更广阔的内地。
麦兆徽放下酒杯,指尖在玻璃杯沿轻轻划了半圈。”破亿……没可能了。”
去年那部《功夫》在内地卷走一亿七千二百万票房的热浪,至今还在许多港岛导演的梦里反复冲刷。
从前在这片岛屿上,本土电影从未触摸过亿的门槛。
如今对岸的市场像一片刚刚开垦的沃土,只要种子够好,未必不能长出惊人的果实。
徐尅为何对《七剑》倾注那般心血?不正是想重现那道票房闪电么。
刘伟墙与麦兆徽何尝不是抱着同样的念头。
《头文字d》的漫画在亚洲年轻人的书架上流传了多年,这次他们集齐了周杰纶、陈冠喜、余文叻——港岛与弯弯两地最醒目的年轻面孔都聚在了镜头前。
所求的,无非是捅破那层看不见的天花板。
可眼下形势比人强。
前面有《出拳吧,爸爸》牢牢占着跑道,后面紧跟着即将登场的《无极》。
留给《头文字d》的空间,已经被挤压得所剩无几。
麦兆徽比谁都清楚,破亿的幻想该醒了。
即便有周杰纶的名字挂在海报最显眼处,也改变不了这场游戏的结局。
“那片子……究竟讲什么?”
他忽然问起。
先前沪城电影节展映时,各路记者笔下尽是赞誉,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。
麦兆徽当时只觉得是花钱买来的溢美之词,连瞥一眼预告片的兴趣都提不起来。
“听说主线是女性的蜕变,掺杂着父女之间的情感羁绊,挺催泪的。”
听到这里,麦兆徽肩头微微一松。”不打紧。
内地吃那一套,港岛可不认。”
他语气里恢复了少许笃定,“在这边,最多也就一千万到头了。”
刘伟墙点了点头,动作却有些生硬。
其实港岛的影院早就是好莱坞大片的天下。
每年票房前十的榜单里,七八部都是跨洋而来的巨制,本土电影能挤进三四部已属不易。
一九九三年,第一部冲破六千万票房纪录的《侏罗纪公园》便是好莱坞的手笔。
直到《少林足球》出现,本地电影才勉强摸到那个数字。
若《出拳吧,爸爸》真能在港岛拿到千万票房,在如今的华语片里已算得上亮眼的表现。
……
沪城某间酒店的套房内,同样有两人对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