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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脚杯里的红酒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陈凯哥抿了一口,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化不开胸口的滞涩。
他早就收到了那场首映礼的邀请,最终找了个由头躲来了沪城。
身为被尊称为“诗人”
的前辈,要他对着颜维明那样的后辈笑脸相迎——这种事,他做不出来。
即便心头憋着股说不出的闷气,他依然紧盯着那部拳击题材电影的各项数据。
毕竟自己耗费心血筹备的史诗巨制半个月后就要公映,倘若对手只是部平庸之作,自然无需挂心。
可万一这片子真赢得了满堂彩,难免会分流走一部分观众。
他这次特意请来几位颇具分量的演员,图的不就是一场漂亮的胜仗么?他瞄准的何止是年度榜首,更是要压过那部武侠标杆,坐上头把交椅。
眼下对手的口碑势头,却让他隐隐觉出些不安。
那部筹备已久的史诗片其实早已制作完毕,内部试映也办过几回,反响却始终 ** 。
幸亏提前签了保密协议,否则关于影片的负面议论恐怕早已传开。
方才得知对手在首映礼上收获如潮好评,他心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:该不会又是那位李姓导演在暗中打点吧?毕竟之前在电影节展映时,那片就几乎听不见批评声。
他根本不信这种完美口碑,认定其中必有运作。
今夜首映礼上清一色的赞誉,更让他确信是金钱起了作用。
身旁的伴侣自然附和他的判断,轻声应和:“多半是这样。”
“那我们也照办。”
他斩钉截铁地说道,“声势必须造起来,点映要安排,纪录要创造。”
项目已投入如此巨资,绝无回头路可走。
此战若不能胜,他积累多年的声名恐怕难保。
感受到妻子投来的钦慕目光,他不由挺直了脊背。
虽然相貌不算出众,但高大的身形总归带着几分气度,而这份当机立断的魄力,正是伴侣最倾心之处。
“这回是我考虑不周,”
他语气里掺进些许慨叹,“片子走得太超前,领先了时代二十年,普通人自然看不懂。
要是我也拍些通俗易懂的,像那个专攻市井题材的导演那样,观众反响肯定热烈得多。
就算不花钱打点,口碑也差不了。”
伴侣温顺地点头:“下回我们拍些更贴近生活的。”
“先破了票房纪录,压过那部武侠片再说。”
他沉声道,“下一部,再筹划更大的。”
……
当这对夫妇商议之时,那位以市井喜剧闻名的导演刚离席。
庆功宴上他始终面带笑意,给足了主人面子。
可一旦踏出影院大门,那张脸瞬间就沉了下来。
车子拐过几条街,将徐忛送到住处后便调头驶向宣武区。
夜色里那栋带院子的建筑静默立着,属于王忠君的地方通常亮着灯。
推门进去时,酒气已经漫在空气里。
大小王正对坐着举杯,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手。
冯小钢自己取了杯子,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间,泛起一阵涩。
他想起稍早前那场庆功宴上的酒——同样透着股说不出的薄味儿,像掺了水。
“脸色这么沉?”
王忠雷搁下杯子。
原本约好要聊颜维明那部片子。
沪城电影节的风光他们压根没当真,这些年投过的导演一双手数不过来,最后站稳的只有眼前这一个。
花钱买口碑的戏码,他们见得多了。
冯小钢却摇头。
他描述起放映厅里的情景:那些忽高忽低的笑声,几个女人在暗处抹眼睛的动作,还有结束之后迟迟不散的掌声。”不是运气,”
他声音发干,“每个转折都卡得准,情绪给得足。
国内能把故事讲到这个地步的,以前没有。”
王忠雷与兄长交换了眼神。”讲的什么?”
“女人怎么长大,父亲怎么沉默,还有……英雄怎么从泥里爬起来。”
都是能漂洋过海的东西,冯小钢想。
温暖里掺着笑料,悲喜切换得不着痕迹——太熟练了,熟练得叫人后背发凉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王忠雷忽然笑了一声:“这不正是你的路数吗?”
所以他才这副模样。
头顶上压着的前辈还没挪开,港岛那边眼睛盯着,现在又冒出个更年轻的。
王忠君拍了拍冯小钢的肩膀:“才刚起步而已,你多少年了?偶然撞上一次不算什么。”
他们一句接一句地劝,话里裹着蜜也裹着刺。
冯小钢听着,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稍稍化开些。
他重新端起杯子,这次没皱眉。
王忠雷再次将酒杯斟满,推向对面。
冯小钢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,没有立即去接。
“那部片子,”
王忠雷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晨雾,“你说,它能摸到那个数吗?”
冯小钢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划了两下,才端起杯子。
酒液滑过喉咙,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。”难。”
他吐出一个字,目光转向窗外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,“听着容易,真到了那一步,门槛高得很。”
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。
尽管外面传得沸沸扬扬,仿佛破亿不过是探囊取物,但圈内人都清楚那堵墙有多厚。
至今能稳稳越过去的,屈指可数。
去年那两部声势不小的作品,最终都停在了半山腰。
就连他自己去年那部占了天时地利的贺岁电影,也是费尽周折才勉强翻过去。
桌旁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微微颔首。
“不必多想,”
其中一人打破了沉默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只要数字没到,任他怎么造势,也掀不起真正的浪。”
***
天色将明未明,凌晨五点的北京还浸在青灰色的光线里。
街角那家早点铺的蒸笼才刚冒出第一缕白气,扫帚划过路面的沙沙声规律地响着。
陈恏轻轻推了推身边人的肩膀。
“醒醒。”
颜维明睁开眼,手掌习惯性地探向温热的身侧,握住一片柔软。”等不及了?”
他嗓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。
陈恏笑着躲开,却也没完全挣脱。”今天电影就上了,你一点不惦记?”
就在几天前,那场首映礼收获了满堂喝彩,随后媒体的赞誉和各类话题更是铺天盖地。
此刻,拷贝应该已经在各地影院开始转动了。
颜维明的手没停,指尖感受着布料下肌肤的细腻与弹性,形状在他掌中不断变化。”惦记有什么用?”
他语气平淡,“该成的总会成。”
这话说得轻松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昨夜临近子时他才勉强合眼,入睡前还拨了好几通电话,确认从 ** 到南洋,所有排片和预备工作都无疏漏。
但这些没必要说出来。
身为导演,他必须显得稳如磐石。
陈恏仰头看着他,眼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。
她往前凑了凑,整个人依偎过去。”我可静不下来。”
“那我帮你静静。”
……
窗外的天色彻底亮开时,两人才一前一后走出门。
街口面馆的拉面热气腾腾,他们相对坐下。
筷子刚挑起面条,手机震动起来。
颜维明按下接听键,助理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,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但条理清晰。
“各地初步的数据汇总了,截止到六点半,大概……这个数。”
助理报出一个数字。
一百五十万。
对于寻常影片,这算是个不错的开场。
但对于一部前期造足了声势、被无数人看好的作品而言,只能算是 ** 。
他记得很清楚,几年前那部轰动一时的武侠巨制,上映首日便卷走了十倍于此的票房,首个周末三天的成绩更是惊人。
周五向来是内地新片亮相的日子。
从《十面埋伏》到《功夫》,再到《天下无贼》,无一例外。
《出拳吧,爸爸》也选在了这一天。
去年《功夫》刷新了纪录——首日一千七百万,首周六千三百万。
而此刻,距离《出拳吧,爸爸》上映已过去六个半小时,票房数字停在了一百五十万。
比起那部现象级的作品,差距明显。
当然,眼下并非贺岁档那样的黄金时段。
影院里还留着几部好莱坞片子:《防火墙》《冰雪惊魂》《星球大战前传3》,国产的《惊情神农架》和《风起云涌》也占着场次。
靠着李大导的面子,新片排片率勉强撑在百分之五十上下;在风华自家的影城里,更是挤到了六成。
这成绩不算亮眼,却也不算难看。
李又斌带着团队今天跑遍燕京的影院,明天就要奔赴其他城市。
颜维明没跟着奔波——他最近只想留在燕京,听听数据,歇口气。
早餐后他就回了住处。
昨夜睡得迟,倦意还缠在眼皮上。
陈恏打开电脑,指尖划过一条条关于新片的讨论。
“夸的人不少啊……”
她低声念着,眉头却微微蹙起,“可票房怎么就是起不来呢?”
床上的人翻了个身,没接话。
他其实也觉着胸口闷着一团什么,但这事早有过预料,便没让它往上涌。
睡意很快裹住了他。
再睁眼时,窗外的光已经明晃晃地铺满了半间屋子。
十点了。
陈恏站在床边,嘴角抿着,眼里却亮晶晶的。
“猜猜现在多少了?”
颜维明眯眼适应光线,瞧见她那副压着兴奋的神情,心里晃了晃。
“到三百万了?”
“三百一十六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