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逸辰听罢,眉头微蹙,追问道:“那些孩童被掳去,可有什么传闻?是说被卖往他乡,还是另有什么说道?”
云雀迟疑了一下,才道:“属下在那些村镇里,也听乡民背地里议论过。
有说是被拐子卖去远方为奴的,有说是被那喇嘛捉去做什么法事的。
可那些孩童都是些不谙世事的娃娃,既非富家子弟,身上也没甚财帛可图,若说是为了卖钱,似乎又说不太通。
是以那些乡民,私下里更愿意信后一种——总觉着那些红袍喇嘛,捉这些孩童,为的怕是件比卖钱更要紧、也更要命的事。至于究竟是什么事,属下也不敢胡乱猜测。”
楚逸辰听罢,眉头深深皱起。
他想起母亲方才说的云虚观、慧觉寺,再想到这江湖上被暗中捏成一处的几股势力,又想到那些在京城周边神出鬼没、掳掠孩童的番禺喇嘛,这几桩看似毫不相干的事,此刻在他心头,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,隐隐地串在了一起。
一个道门,一个佛门,几股江湖势力,一群番禺的喇嘛。
若把它们单单拆开来看,不过是些各归各的闲事;
可若将它们并在一处看,那便成了一个极不寻常的格局——佛、道、江湖、异邦,各路人马,竟都在这京城地界,不约而同地躁动了起来。
这般架势,绝不是巧合二字能够解释得了的。除非,在这京城的暗处,正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把这几股本不相干的力量,一一地往一处拢。
楚逸辰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,脑海里飞快地转着念头。他缓缓开口,问了一句极细的:“那些喇嘛,你可看清了他们身上,可有什么标记?譬如念珠、法号、或是身上佩着些什么?”
云雀想了想,道:“属下远远见过几回,那些喇嘛个个身披红袍,头戴那种尖顶的僧帽,口里念的经,属下也听不真切。
不过——”她迟疑了一下,道,“有一回,属下曾在山神庙里,捡着一枚他们遗落的物件,是一枚打磨得极光滑的骨珠,上头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纹,属下认不真切那是什么意思。”
楚逸辰听罢,没有立刻接话,只缓缓“嗯”了一声,将“骨珠、符纹”这两个词,暗暗记在了心里。
他又问了几桩旁的细节,诸如那些喇嘛出没的村镇方位、失踪孩童的年纪与户籍、官府彻查时究竟查到了哪一步,云雀一一作答,答得上的便据实禀报,答不上的也不含糊其辞,直说是“尚未查清”。
问完这些,楚逸辰才缓缓收住话头,靠进椅背里,若有所思。
他沉吟良久,才缓缓问道:“那些喇嘛,可查清了他们有多少人?又在何处落脚?”
云雀摇头:“属下无能。那些喇嘛人数不多,可散布极广,属下曾数度追踪,都被他们甩脱了。只知他们来去无定,似乎并不在一处久留。
不过——”她迟疑了一下,道,“属下倒是在几处案发地的山神庙里,见过些许异样的痕迹,像是有人在那里做过法事。至于那是什么法事,属下就探不明白了。”
楚逸辰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这一桩,又换了几个细节,细细地问了下去。
他问那邢家倒卖人口的路线,问那方文柏与楚怀谨往来的频密,问那云虚观观主的来历,又问那铁刀门铁横江与云虚观勾结的深浅。
云雀一一作答,答得上的,便据实禀报;答不上的,也据实道“尚未查清”,并不含糊其辞。
待问得差不多了,楚逸辰才缓缓收住话头,靠进椅背里,望着那盏已经暗下去的烛火,若有所思。
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余夜风偶尔拂过窗棂的轻响。猎狗与云雀都垂手立着,不敢出声。
过了许久,楚逸辰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开口道:“这京城的水,果然比本王想的,还要深上几分。
钱家、沈家、邢家,是新冒头的浮财;孙德全、韩守业、吴文澜、方文柏这些人,是埋在水底的桩子;
那云虚观、慧觉寺,还有铁刀门、五虎堂这般江湖势力,再加上那些神出鬼没的番禺喇嘛……这一桩桩一件件,看着互不相干,可背后,却隐隐都指向同一条暗流。”
他缓缓抬眼,看向云雀:“云雀,你这一年,守着京城这潭水,辛苦了。
今日你报的这些,本王都记下了。你且回去,把那几家新贵、那几个朝臣、那云虚观与慧觉寺、还有那帮喇嘛,都着人细细地盯着。
但凡有半分异动,随时来报本王。”
他略一沉吟,又补了几句吩咐:“那钱家、沈家,先不必动他们,由着他们再蹦跶几日。
本王倒要看看,那楚怀瑜、楚怀谨,肯在这几枚棋子身上,再下多少本钱。
至于那邢坤的人口买卖——你且着人盯紧了,把他那条边境的路线、还有他那些下家,都给本王一一摸清。
这桩买卖是脏的,也是软的,真到了用的时候,便是现成的一把好刀。”
云雀一一点头记下,又道:“楼主放心,那邢坤虽是两头下注的滑头,可他那贩卖人口的勾当,做得再隐秘,也总有关键的经手之人。
属下便从这些人身上下手,一条线一条线地捋,定能把他这条暗线,连根挖出来。”
楚逸辰点了点头,又叮嘱道:“那云虚观与慧觉寺,你也要分出一拨人手,给我暗中盯着。
了尘、静明这两个人,都非寻常之辈,他们近来都在忙些什么、见过什么人、银子从何处来,本王都要知道。”
云雀郑重应下:“是。属下定当尽力。”
云雀起身,郑重行礼:“属下领命。楼主放心,这京城的一草一木,属下都会替楼主看紧了。”
云雀闻言,脸上微微一红,低头应道:“是,属下记下了。”
楚逸辰这才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时候不早了,你也歇着。”
云雀应了一声,正要告退,楚逸辰却又忽然叫住她:“对了——”
云雀顿住脚步,回头。
楚逸辰望着她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:“那番禺喇嘛掳掠孩童一事,你要着人给我往深处查。
那些孩子,可都是大楚的子民,一个个的,也都是爹生娘养的。本王不管那帮喇嘛背后站着的是谁,也不管那法事做的是些什么勾当,只问一句——那些孩子,如今都在哪里。”
云雀心头一凛,郑重地躬身:“是。属下这就着人往深处查。那些孩子的事,属下一定替楼主查个水落石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