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尘的剑尖顶在狼一左胸上,隔着那层软甲,他能感觉到剑身一颤,又被硬生生顶了回来。
这一剑他递得极稳,不快,可没有半分摇晃,直直往心口去的。他算好了距离,剑尖进肉三寸,正好,不多不少,收得住。
可狼一没退。
他反而往前撞,用自己的胸口来撞剑尖。
玄尘瞳孔一缩。
距离全被这一撞吃掉了。剑尖扎在软甲上,扎进去的那点力道全被顶回来,剑身都弯出一道弧。
狼一闷哼了一声,喉间那点声响很短,像被硬压回去的。
可也就在这时候,狼一的两柄刺同时到了。
一柄压住剑身,一柄扎进玄尘的右肩。
“咔。”
玄尘的肩一沉,整条右臂麻了半边,从肩头一直麻到指尖,五指都有些发木。
两个人就这么僵住。
剑顶在胸上,刺扎在肩上。谁都没有再动。
坡上的风大,从两人中间刮过去,把血味吹散,又吹回来。火把的光被风扯得忽明忽暗,照在两个人身上,一半亮一半黑。
过了两息,狼一先开口。
“你这一剑,使出全力了。”
玄尘没否认。
“可惜你杀不了我。”
“不过,你也受伤了。” 玄尘说。
“这点伤,影响不了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玄尘说,“不过,至少证明你会受伤。只要你不是不死之身,贫道就能杀你。”
狼一冷笑一声。“哼,你太高看自己了。而且,你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了。”
玄尘心里那点刚提起来的胜算,又落回去一分。
他知道狼一说得没错。若给他足够的时间,他真有可能杀了这少年。可他确实没有那么多时间。
张猛带着幽冥亲卫,早把这座坡围成了铁桶。
火把一圈套着一圈,从坡脚一直排到坡腰,人声不乱,甲叶相碰的声响压得很低,那是有军纪的队伍才有的动静。
就算他能撑下去,剩下那几个人呢。
玄尘眼角的余光扫过去。
韩九刀靠在一块石头边上,一条腿使不上力,长刀插在泥里,两只手扶着刀柄撑住身子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他身后躺着周铁,那口卷了刃的刀还在手里,人已经不动了。
赵五那边更糟。两个天狼卫一左一右压着他,两条胳膊被反着拧在背后,肩头已经脱了位,人跪在泥里,满脸是血,还在骂。
玄尘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走了一圈,又收回来,落在狼一脸上。
“贫道明白了。”
狼一没有说话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贫道分个生死。” 玄尘说,“你在等。”
狼一沉默。
“你不是来杀贫道的。你是来拖住贫道的。”
狼一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。
“我想王爷更想抓活的。”
玄尘怔了一瞬,随即仰起头,笑了一声。
这声笑很轻,听着比哭还难受。
“活口。” 他说,“贫道活了四十年,头一回听说有人要活捉贫道。”
狼一抬了抬手。
其余的天狼卫几乎同时动了。
不是冲,是三面合围。六人一组,一组叠着一组往里收,脚步落在泥地上极轻,几乎听不出声。
玄尘把剑一横,剑身贴着身侧,脚下踩了个半旋。
他这一身功夫,是四十年的苦修,内家的劲从脚底起,过腰,贯到剑上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跟人硬碰,硬碰一次,劲就散一分。所以他改了打法,剑不走锋,专走偏门。
第一排六个人扑上来。
玄尘抬剑劈开两个。剑脊扫在一个少年的肩窝上,那人横着跌出去。第二个被他一脚蹬在膝弯,跪进泥里。
可第三柄刺到了。
那柄刺从他剑势的空里钻进来,扎在他的小腿上。
刺尖进肉不深,可这一下让他的步子慢了半拍。
第四柄刺跟着到,扎进左臂。
第五个、第六个一左一右,用肩头顶在他胸口。
玄尘往后退了一步。
第二步还没落地,背后六个人已经到了。
有人抱住他的腰,有人两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外拧,有人用刺柄横在他喉咙上往后拖。
玄尘挣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他这一身内家的劲,就是在这时候散掉的。劲一散,人就软。
他咬牙,把腰一沉,硬生生把抱他腰的那人甩开,回身一剑逼退两人,抢出半步空隙。
可这半步抢得太急。他落地的脚滑了一下,泥水下头是碎石,脚底一歪,膝盖磕在地上,磕得他眼前发黑。
玄尘撑着剑站起来,胸口那股气已经不顺了。
他数了数自己身上的伤。
肩上一处,小腿一处,左臂一处,腰侧被刺柄横着扫过一道,肋下不知什么时候挨了一下,如今一吸气就疼。
七处。
都不深。
可血在流。
坡上风一吹,血凉下去,伤口发紧,肉像被人拿绳子勒住。汗混着血,从额角流下来,糊住半只眼。他抬手擦了一下,手背上全是泥。
“你还能打多久?” 狼一忽然开口。
玄尘不答。
“你身上有七处伤。” 狼一说得平,“都不深。可血在流。再打二十招,你的手会抖。”
玄尘心里一凛。
这少年不是只会杀人的刀,他还会算。
“你算得很准。” 玄尘说,“可你算漏了一样。”
“哪一样?”
“贫道这几十年的苦修,不是白练的。”
玄尘说完,剑势一变。
不再用剑锋去碰刺尖,剑身绕开,剑走偏锋,专找手腕、肘弯、腋下。
剑不快,可每一剑都贴着一个极刁的角度进来,像一条蛇绕过铁块,专往缝里钻。
狼一连挡七剑,退了四步。
第八剑,玄尘的剑身忽然一翻,用剑脊拍在狼一右手腕上。
“啪。”
狼一的右手刺被拍得往外一偏,胸前空了一瞬。
玄尘的剑尖立刻递到。
可这一剑递出去,他自己先觉出不对。
手腕抖了一下。
只抖了那么一下,剑尖偏了半寸。
半寸。
在平常不算什么。在这种贴身缠斗里,半寸就是命。
狼一没有退,他反而往前撞。
剑尖又撞在软甲上,剑身一弯,弹回来。玄尘整条右臂跟着一震,从虎口麻到肘弯。
他退开半步,重新收剑。
这时候他才明白,狼一说的那句话不是吓他。
再打二十招,他的手会抖。
现在已经不到二十招了。
玄尘深吸一口气,气进到胸口就断了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,粗,带着一点哨音。太阳穴跳得厉害,耳朵里嗡嗡地响。
他不肯认。
他是云虚观的人,四十年的清修,一身的道袍,一身的傲气。他不信自己会在这荒坡上被一群没长开的少年磨死。
玄尘咬了咬牙,把最后那点内气提起来。
剑势再快了一分。
他一剑削开两个少年的刺,回身一剑逼退一个,脚下连着换了三步,硬是杀出一条半丈宽的空档。
可这条空档只维持了三息。
三面的人又合上来。六个,又六个。他们不急,不上头,前排被劈开,后排立刻补位,永远保持六个人压在他身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