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尘的剑开始乱了。
不是因为招式不熟,是因为力气跟不上。他的剑还是那些剑,角度还是那些角度,只是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慢一点点。慢一点点,就够了。
一柄刺扎进他的大腿后侧。
一柄刺扫过他的脊背,衣裳裂开一道口子,血立刻渗出来,把道袍染成暗红一片。
玄尘闷哼一声,往前蹿了两步,想把背后的人甩开。
他刚蹿出去,一名天狼卫从侧后扑上来,一脚踹在他的后背上。
这一脚踹得极沉,鞋底整个印在脊背上。
玄尘整个人往前扑。
他的剑在前头划了一道,剑尖犁进泥里,翻起一溜黑土。他两条腿还没站住,膝盖先跪了下去,上身还在往前冲。
他撑住了。
剑柄抵着地,肩背一弓,硬是把身子从泥里提了起来。
可他的后背已经空了。
狼一就在这时候动了。
狼一没从正面来,他绕着走了半步,从玄尘斜后方切上去。
玄尘刚把上身提起来,胸口还敞着,气还没吸进第二口。
狼一一脚踹在他的腹部。
这一脚不是踹,是踢。脚背绷直,从下往上一撩,全砸在肚腹上。
“砰。”
玄尘整个人弓了起来。
他发出一声哀嚎,那声音闷在喉咙里,被这一脚硬生生挤出来,又哑又长,听着不像人声。
他整个人离了地,往后飞出去。
手里的长剑脱了手。
剑在半空翻了两圈,“当啷” 一声落在石头上,又滑进泥里,剑身上那点血光一闪就灭了。
玄尘砸在地上,脊背先着地,滑出去足有五六尺,撞翻了两具尸首,才停下来。
他躺在那儿,嘴张着,却吸不进气。
肚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火,从里往外烧。他两只手撑在泥里,指甲抓进去,想把身子翻过来。
翻到一半,他的手就软了。
也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,三四名天狼卫同时冲了上来。
一个膝头顶在他的后腰,一个两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外掰,一个按住他的后颈往下摁,还有一个直接跪压在他两条腿上。
玄尘的脸被摁进泥里。
嘴里全是泥水,混着血,一股腥味直往喉咙里灌。他挣了一下,肩膀动了动,可压在身上的分量太重了,那几个少年看着瘦,压下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钉进地里的木桩。
“绑了。” 狼一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。
绳索是麻绳,粗,浸过水。
先绑手,再绑肘,最后把两条腿也捆上。绑得极紧,紧到绳子勒进肉里,血都被勒住了。
玄尘没有挣。
他把脸侧过去,半边脸贴着泥,眼睛半睁着,看着坡上那片火把。
火光一片一片的,晃得他眼睛发花。
他想起云虚观后山的那口井。井水一年四季都是凉的,夏天打上来,手一浸,骨头都发麻。他小时候常在那儿洗剑。
“四十年。” 他嘴里含着泥,声音很低,含糊不清。
没人理他。
韩九刀是第二个被按倒的。
他腿上有伤,本来就跑不快,两个天狼卫一左一右扑上去,一个抱住他的腰,一个按住他扶刀的手。
韩九刀挣了一阵,挣不开,忽然自己松了手。
“行了。” 他说,“别拧了,这条胳膊还要留着吃饭。”
赵五最凶。
他两条胳膊已经卸了,还跪在泥里,用肩膀去撞人,用头去顶人。
三个天狼卫压在他身上,压不住。
最后还是狼一过去,一刺柄砸在他后颈。
赵五身子一软,脸埋进泥里,不动了。
坡上的风还在刮。
火把烧得噼啪响,火星子被风卷起来,飘到半空又灭了。
这时山坡上,再次响起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。三匹。
马慢慢走下坡。
最前头是匹黑马,马上的人一身玄袍,袍子下摆还豁着一道一尺长的口子,肋下的衣料被血浸透了,颜色比别处深。
后面两匹,一匹上是猎狗,一匹上是黑豹。
马到坡底停住。楚逸辰坐在马上,往下看整片泥地。
泥地里还能站着的只有三个人。
玄尘被捆着,跪坐在泥里。韩九刀靠在坡边,一条腿使不上力,长刀插在泥里,两只手扶着刀柄撑住身子。赵五两条胳膊被卸了,跪在两个天狼卫中间,满脸是血。
楚逸辰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身上一一走过,最后落在玄尘脸上。
玄尘也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玄尘看着策马而来的楚逸辰,眼神突然平淡了几分,随后有些落寞地道:
武安王,果真好手段。
多谢夸奖。楚逸辰说。
贫道输了。
输得心服口服。玄尘说,王爷的谋算,贫道佩服。
楚逸辰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泥里的人。这人方才还在营里杀了他二十多个亲卫,剑上沾的血还没干。
贫道有一事不明白。玄尘说。
王爷是怎么算准贫道往北跑的?
楚逸辰道:你从营门冲出去,只消看一眼地就明白。南边是河,东边是坡,西边是官道。官道上跑,骑兵一盏茶就能追上你。你只有一个去处。
玄尘沉默了一阵。
贫道明白了。他慢慢点头,贫道在营里想着怎么杀人,王爷在营外想着贫道往哪儿跑。
他顿了顿。
这不是一个层次的仗。
楚逸辰没有接这话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玄尘面前,站定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四步。玄尘跪在泥里,得仰起头才能看他。
本王问你一句。楚逸辰说,你师尊了尘,如今在何处?
玄尘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他在观里,还是进了城?
玄尘不答。
他交给你的,只是这一桩差事?
玄尘还是不答。
楚逸辰等了三个呼吸,见玄尘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,于是淡淡一笑道:“道长,想到不你还有些风骨。
只不过今夜你带着的这些人几乎都死了,你说就算本王放了你,回去后,你还能活着吗?就算你师尊不杀你,但你觉得今天跟着你来的那几个门派会放过你吗?
也许你会说,有云虚观庇佑你,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,不过道长你觉得若是本王悄悄放点画出去,就说今夜是你帮助本王将这些人一网打尽,你说那些门派会不会信?”
玄尘听到这句脸色微变,几个呼吸后他忽然笑了。
武安王,贫道敬佩你,想不到你也是这种卑鄙之人。他说,可你也不用白费力气了。
什么意思?
贫道什么都不会说。玄尘抬起眼,今夜贫道技不如人,输得心服口服。可要贫道卖师尊、卖云虚观,王爷可以不必想。
至于你说的诬陷之说,贫道只要没有做过便问心无愧,何况那些门派之人也不是傻子,岂会轻易中了你的挑拨离间之计。
他顿了顿。
还是给贫道一个痛快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