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林前,韩九刀抬起头,看了玄尘一眼。
赵五也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被身上的绳子勒得只发出一声闷响。
楚逸辰没有发怒,他低头看着玄尘,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,也没有被冒犯的恼,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耐心。
然后他笑了。
哈哈。他笑得不高,笑完摇了摇头,这可由不得你。
玄尘一怔。
楚逸辰直起身,退开半步,转过头去。
黑豹。
王爷。
楚逸辰朝玄尘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本王要活的,也要真话。还有不要让本王等太长时间。
说完后,楚逸辰便不再理会玄尘,而是走到旁边的一块巨石上坐了下来。
黑豹阴森一笑道:“放心吧,王爷,用不了多长时间。”
说完后黑豹转身看向玄尘,随后一步一步的走向玄尘,他走得很慢。靴底踩在泥上,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,发出湿漉漉的响声。
玄尘看着这个人走过来。
黑豹生得并不高大,比张猛矮半个头,脸色偏黑,眉眼普通,扔在人堆里不显眼。可他身上那股气势,让玄尘的心不由得一颤。
黑豹在玄尘面前蹲下,手中的三棱刺不断旋转着,随后往玄尘的耳朵靠了靠低声道:“我说老道。方才王爷的话,你都听见了,我这个人最嫌麻烦,不过吗,给我惹麻烦的人好像都没有什么好下场。
玄尘听黑豹说完后,不由得浑身打了一个哆嗦,他自己都有些不明白,自己一个顶尖高手,可是看到黑豹的那双眼睛之后就不自觉感到恐惧。
玄尘虽然感到恐惧,但他还是咬着牙没有说话。
黑豹也不恼,继续说道:我再问一遍,你那个师尊现在在哪儿?
玄尘依旧没有回答。
黑豹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。
他伸手,把玄尘被绑在背后的左手拉出来一点,握在手里。
那只手白皙瘦削,指节细长。玄尘是修内家掌法的人,这一双手上的劲,一掌能拍碎一块青砖。
黑豹捏了捏他的小指。
贫道不知道。玄尘说。
黑豹把小指往手背的方向一翻。
骨节错开的声音很脆。
玄尘全身绷了一下,牙关咬得咯咯响,脸皮底下那块肉一跳一跳地抽,可他一声没出。
黑豹等了等。
不知道?
不知道。
黑豹又捏住他的无名指,慢慢往外掰。
这一回掰得不快。骨头在皮肉里一点一点地移,声音细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一根干柴。
玄尘的额头冒出汗来,汗顺着眉骨往下流,流进眼睛,他也不眨。
无名指错开了。
玄尘低低地喘了一声,脖子上的筋全鼓起来。
坡上的火把烧得作响。
黑豹没有停。
他握住玄尘的手腕,另一只手顺着小臂往上摸,摸到肘弯内侧,指腹在那里按了一下,像是在找什么。
道长的筋骨,练得很好。他像在闲谈,二十年坐功,骨头缝里都是劲。这样的人,一般的法子不管用。
他说着,从腰里摸出一个布卷。
布卷打开,里头是一排针。
不粗,也不长,比寻常的针要长出一截,针身在火光底下泛着一点乌色。
黑豹抽出一根。
这一针,不扎穴。他说,穴是死的东西,扎错了,人就废了,王爷要的是活口。
他把针尖抵在玄尘肩窝下三寸的地方,那里有一处肉薄的地方,底下是骨头。
针慢慢进去。
不是一下扎穿,是一寸一寸往里挤。
玄尘的头猛地往后一仰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、不像人声的响。
了尘在哪儿?
玄尘的嘴闭得死紧。
黑豹把针捻了一下。
玄尘整个人往上一挺,绳子勒进肉里,勒出血痕。他牙关咬破了舌头,血从嘴角流下来。
黑豹见玄尘还是不说之后,随后眼神不变,随后用银针对着玄尘的指尖缝中便扎了下去,一下,两下,三下,四下……
啊!啊!啊!在……观里。他终于挤出半句。
黑豹停了手。
一直在观里?
玄尘喘着气,不答。
黑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和:老道,就半句话,我很不满意。
说完他把针又往下压了半分。
玄尘的背弓起来,肩膀抖着,另一只手已经将自己的手掌抓破。他喉咙里那声响,到最后变成了半声哭腔。
嘴里含糊道:“我说,我说!”
黑豹拔出针,冷笑一声道:“老道,早这么说不就完了,何必受这个罪?”
此时的玄尘浑身泥污,双膝深陷湿冷的泥土之中,双臂被粗绳死死反缚,鬓发散乱地垂落,大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,肩头仍止不住微微发抖。
方才两轮刑讯的威慑,早已磨掉了他道门高人的那一身倨傲。
黑豹缓缓收起那一套布满细针的刑具,布卷细细缠好,收入怀中。
他迈步快步走到那块巨石跟前,对着楚逸辰道:“王爷!属下幸不辱命,这老道,全都招了!”
楚逸辰缓缓抬眼,目光越过黑豹,落在泥地里垂首不语的玄尘身上,淡淡开口:“哦?这么快就招了。”
黑豹侧过头,斜睨着跪在泥淖中的玄尘,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:“属下审过不少人,当官的、当兵的,江湖上铁骨铮铮的好汉都见识过。不少硬骨头,都能扛过数轮刑讯。
我本以为,这位云虚观的玄尘道长,苦修几十年,满口清静无为、太上忘情,怎么也该是个勘破生死的人物。
可谁能料到,才仅仅动用两根刑针,他便撑不住全盘吐露。属下这一身审问的本事,都还没来得及尽数施展,未免叫人心里觉得空落落的。”
泥地里的玄尘身子猛地一抽,面皮一阵阵青白交加,却一句话也无从辩驳。
黑豹收回目光,重新面向楚逸辰,沉声说道:“王爷,若是还有半分隐瞒,属下手里剩下的刑针,依旧可以尽数用上。”
楚逸辰微微颔首,身形不动,声音传向下方的玄尘:“玄尘,我问你,这次是你那个师尊了尘授意你们前来刺杀本王?”
玄尘缓缓抬起头,火光映照下,那张原本清癯出尘的脸面惨白如纸,一双眼睛睁得极大,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恐惧。
他涩声应答:“回王爷,正是师尊了尘,派遣我等三十三人,前来取王爷首级。”
“三十三条人命,就只为取本王一颗头颅?” 楚逸辰眉峰微挑。
“确是如此。” 玄尘垂落眼帘。
“缘由是什么。”
玄尘沉默片刻,喉结滚动了几下,低声回道:“是京城里一位大人的意思。”
楚逸辰眼眸骤然微微一缩:“是朝中哪位大人。”
“贫道只见过那人的面貌,并不知晓他的名讳与官称。” 玄尘摇了摇头,“只听师尊酒后随口提过一句,此人乃是兵部的二品大员。”
楚逸辰听后脸色微微一变,有些疑惑道:“兵部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