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办法,谁让我在听到“纪春”这两个字时,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瞬间蹦出了“宣酒始祖”、“活历史”、“国宝级酿酒大师”这一连串的字眼呢?这可是跟陆羽、杜康一个级别的存在啊!是真正能在中华饮食文化史上留名的人物!居然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,还要来投靠我?
这惊喜,不,这惊吓,实在太大了!
我定了定神,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哈哈一笑,试图用笑声掩饰住尴尬:“之前不认识,但是现在不是认识了吗?”我走到纪春面前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,“不过,纪老哥你酿的老春酒,我可是早有耳闻啊!那可是难得的佳酿,酒香醇厚,回味悠长,在江南一带颇负盛名!”
听到我提起“老春酒”,而且评价颇高,纪春脸上疑惑的神色这才稍稍散去,转而露出恍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。
他谦逊地摇头摆手:“李大夫过誉了。老夫那点微末技艺,酿出的粗酒,哪里当得起‘佳酿’二字。比之李大夫名下兰香坊所出的兰香醉,我那老春酒,无论口感、香气还是酿制之法,都相差甚远,实在不值一提。”
“纪老哥太谦虚了!”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几人还一直站着说话,连忙招呼他们,“来来来,别光站着,坐下说话。阿洛,上茶!上好茶!”
阿洛应声,手脚麻利地泡了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端上来。清雅的茶香瞬间在书房里弥漫开来。
我亲自执壶,先为纪春斟上一杯,动作恭敬。纪春连忙起身,双手虚扶:“不敢劳烦李大夫,折煞草民了。”
“坐,坐,到了这儿就是自己人,不必拘礼。”我温和地笑着,将他按回座位,又给姚师傅和自己也倒上茶,然后才在主人位坐下。
我端起茶杯,却没有立刻喝,看着纪春,语气温和地问道:“纪老哥此次不远千里从宣城来到长安,可是有意在这天子脚下开设酒坊,将老春酒发扬光大?”
纪春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,杯中澄澈的茶汤漾开细微的涟漪。他抬起眼,看了坐在旁边的姚师傅一眼,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,也有一丝期待。
姚师傅对他鼓励地点了点头。
纪春似乎下定了决心,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,双手放在膝上,坐姿端正,深吸了一口气,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却透着坚定:“非也。老夫此次冒昧前来长安,并非为了开设酒坊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,然后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老夫是想投靠李大夫,愿入兰香坊,与姚师傅一道,钻研技艺,酿出更好的酒。”
“此话当真?!”我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,手中的茶壶一晃,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,都顾不上了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,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我这过于激烈的反应显然吓了纪春和姚师傅一跳。纪春连忙站起身来,向着我郑重地拱手,语气无比认真:“千真万确。李大夫,老夫此言,发自肺腑,绝无虚妄。若蒙不弃,老夫愿将宣城的老春酒坊一并献上,权作投名之状。”
姚师傅也紧跟着站起来,脸上带着憨厚而自豪的笑容,补充道:“东家,您是不知道,东轩老哥这一路跟着我,看遍了咱们兰香坊在各地的分号,特别是乌程的酒坊,对东家您的酿酒技艺和那些奇思妙想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他是真心实意想跟着东家干,把他这一身酿酒的本事,都用在兰香坊上!”
我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,心脏“砰砰”狂跳,几乎要蹦出胸腔。我站起身,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,搓着手,脸上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笑容。
这老姚,出门巡视一趟,不仅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,居然还给我带回来这么一份天大的厚礼!一位历史上留名的酿酒宗师,主动来投!这哪里是惊喜,这简直是天降祥瑞啊!
有纪春加入,兰香坊的技术底蕴将厚到什么程度?产品线可以丰富到什么地步?未来发展的想象空间又该有多大?我仿佛已经看到,印着“兰香”和“老春”双标识的美酒,畅销大唐的每一个角落,甚至沿着丝绸之路,飘香海外……
不行,得冷静,得冷静。我强压下心中的狂喜,走回座位,但脸上的笑意依旧灿烂。
我看向纪春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:“纪老哥,您的老春酒在宣城乃至江南都颇具名声,您自己也有一手绝佳的酿酒技艺,可自立门户,亦可被权贵招揽,为何……为何会选择来长安,投奔我这兰香坊?”
纪春的眼神在我问出这个问题后,变得格外明亮和热切,那是一种匠人谈及自己毕生追求时特有的光芒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,仿佛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。
“老夫从十三岁起,便在酒坊做学徒,至今已近四十载。”他放下茶杯,声音平缓,却蕴含着深沉的情感,“可以说,老夫这一辈子,就只做了酿酒这一件事。年轻时,总觉得自己手艺不错,酿出的老春酒也算一方名品,颇为自得。直到……直到在宣城偶遇姚师傅,尝了他随身携带的那一小壶兰香醉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,回到了那个初尝兰香醉的瞬间,眼中充满了震撼与回味:“那一口酒入喉,老夫便知,天外有天。其香之幽雅,其味之醇厚,其口感之绵长顺滑,是老夫酿了一辈子酒都未曾达到的境界。后来,承蒙姚师傅不弃,允许老夫随行,看了乌程的酒坊,见了那些前所未见的酿酒器具,听了那些闻所未闻的酿酒理念……老夫才真正明白,什么是酿酒之道,什么是匠心极致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我,变得无比坚定:“老夫毕生所愿,无非是酿出人人都喜爱的好酒,让这杯中物,能给世人带去片刻欢愉。兰香坊,有最好的技艺,最好的理念,最好的东家。所以,老夫抛下宣城的一切,厚颜求姚师傅引荐,前来长安,只求李大夫能给老夫一个机会,让老夫余生的心血,能融入兰香坊这一坛绝世佳酿之中。此心此意,天地可鉴,还望李大夫成全老夫这不情之请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,心中感慨万千。又是一个将毕生心血奉献给一事一物的痴人。陆羽一生为茶,着就《茶经》;眼前这位纪春,一生为酒,所求不过“酿出好酒”四字。
这种纯粹,这种执着,正是这个时代最打动我的地方,也是他们能在一个领域登峰造极的根本原因。
“纪老哥,”我走到他面前,伸手握住他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,用力握了握,真诚地说道,“您能来,是我李哲的福气,是兰香坊的造化!我高兴还来不及,说什么成全不成全的?您这是来助我,我得谢谢您才对!”
我扶着他重新坐下,自己也坐回他对面,眼中闪着兴奋的光:“不过,纪老哥,我有个想法。我觉得,咱们兰香坊,不应该只有兰香酒和兰香醉。”
纪春疑惑地看着我,没太明白我的意思。
我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兰香坊,还可以有老春酒。”
纪春愣住了,嘴巴微微张开,眼神里充满了困惑,似乎没理解我这句话的深意。
一旁的姚师傅反应快些,他猛地一拍大腿,哈哈大笑,对着纪春的肩膀又是一下:“老哥!你还没明白吗?东家这是不仅要你这个人,还要把你的‘老春酒’也一并收下,用咱们兰香坊的渠道和本事,把它也做成名满天下的好酒!这是要让你纪家的招牌,跟着兰香坊一起,发扬光大啊!”
纪春这才如梦初醒,他“腾”地一下又站了起来,因为动作太急,带倒了身后的圆凳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他顾不上去扶,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我,眼眶瞬间红了,嘴唇哆嗦着,声音都带了颤音:“东家……东家此言……当真?”
“千真万确!”我笑着点头,“老春酒本就是好酒,只是囿于宣城一地,声名不显。有了兰香坊的技艺改良、资金支持和销售网络,何愁不能名动天下?将来,咱们兰香坊旗下,可以有顶级的兰香醉,有亲民的兰香酒,也可以有独具特色的老春酒!百花齐放,才是春嘛!”
纪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,他后退一步,撩起衣袍下摆,就要行大礼:“东家知遇之恩,提携之德,纪春没齿难忘!请受老夫一拜!”
我赶紧上前一步,用力托住他的胳膊,不让他跪下去:“纪老哥!使不得!咱们李府,不兴这个!咱们是并肩做事的伙伴,是志同道合的同道,没有谁拜谁的道理!您能来,就是给了我李哲天大的面子!”
我将激动不已的纪春扶回座位,又看向一直憨笑的姚师傅,感慨道:“老姚,这回可真得好好谢谢你!你这趟出去,功劳太大了!不仅把分号理顺了,还为咱们兰香坊请来了一尊真神!”
姚师傅不好意思地搓着手,黝黑的脸上满是淳朴的笑容:“东家说哪里话,都是应该的。我就是觉得东轩老哥是真正有本事又实诚的人,不介绍给东家,可惜了。”
看着眼前这两位朴实而可爱的匠人,我心里暖暖的。这就是我选择姚师傅的原因之一——他这个的人,重信义,知感恩,有一技之长便愿倾囊相授,为知己者不惜跋山涉水。
“东跨院还有几间空房,干净又清静,”我盘算着安排,“纪老哥以后就住在府里,咱们来往也方便。今晚就在府中设宴,为你二人接风洗尘!”
姚师傅一听有宴席,眼睛都亮了,咂咂嘴道:“接风好,接风好!我这在外头跑了小半年,都不敢放开喝酒,就怕误了正事。这回了长安,回到东家身边,定要痛饮几杯,解解馋!”
但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纪春,又对我说道:“不过东家,住处的事……来的时候,我和东轩老哥就商量好了。他还是跟我一起住长安兰香坊的后院吧。那儿也有空房,收拾一下就能住。我们俩住一块,夜里琢磨个酒曲配方、讨论个工艺火候也方便,省得跑来跑去。”
纪春也连忙点头,情绪已经平复许多,接口道:“多谢东家厚爱。只是老夫闲散惯了,住在府上恐多有不便,反给东家添麻烦。能与姚师傅同住酒坊,时时切磋,正是老夫所愿。”
我看看姚师傅,又看看纪春,两人眼神交流间满是默契。是啊,他们年龄相仿,又都是浸淫酒道数十年的行家,一个经验老到,一个技艺精湛,住在一起,朝夕相处,互相激发,说不定真能碰撞出更多酿酒的火花。这是好事。
“也好,”我从善如流,笑道,“那我就不勉强了。你们舟车劳顿,先回兰香坊好好收拾安顿,休息一番。晚膳时分再过来,咱们好好喝一场,不醉不归!”
“多谢东家/东家!”两人齐声应道,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我让阿东送他们出去。看着两人并肩离去、边走边低声交谈的背影,我在书房里踱着步,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
我坐回书案后,提起笔,在铺开的宣纸上,郑重地写下“纪春”二字,又在旁边写下“老春酒”,画了一个圈,将它们与早已写好的“兰香坊”、“姚师傅”连在一起。
一个更加清晰、更加庞大的酒业帝国蓝图,正在我脑海中缓缓展开。技术有姚、纪二位大师坐镇,生产有日益成熟的工匠团队,物流有韩揆的庞大网络,销售有阿福构建的全国渠道,资金有小算盘掌管的雄厚财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