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事俱备,只待东风便可扬帆起航。
而这股东风,或许就在今晚的接风宴中;就在茶仓的流浪儿中;就在中心追随我的每一个人心中。
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又喧嚣起来,夏日的阳光炽烈,正如我此刻澎湃的心潮。
送走姚师傅和纪春还没一盏茶的功夫,书房外就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说笑声,清脆悦耳,是李冶的声音。
当然、这中间还夹杂着朱放标志性的大嗓门和陆羽偶尔插话的沉稳语调。
杜甫温和的笑声则像背景音一样,让整个氛围显得格外融洽。
“聊什么呢这么开心?大老远就听见了。”我笑着起身,迎到门口。
李冶挺着已十分明显的孕肚,在春桃的小心搀扶下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宽松襦裙,银发松松地绾了个髻,只插了支简单的玉簪,脸上未施脂粉,却因心情愉悦而容光焕发,一双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,盛满了笑意。她身后,朱放、陆羽、杜甫三人鱼贯而入。
“在说咱们朱大县令昨晚的丰功伟绩呢!”李冶回头瞥了朱放一眼,眼中满是促狭,“他居然抱着酒坛子,非说那是他乌程县衙的大印,要盖在陆先生脸上批公文!把阿东和阿洛折腾得够呛,才把他抬回房去。”
朱放老脸一红,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,嘟囔道:“季兰妹子,你这就不厚道了!揭人不揭短,打人不打脸!我那不是……那不是见到你们太高兴,多喝了几杯嘛!”
陆羽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布衣,背着他那从不离身的书箱,闻言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,嘴角却微微上扬。
杜甫则笑得温和,看着朱放的眼神,像极了长辈看着自家调皮却可爱的子侄,满是包容。
“坐,都坐,别光站着说。”我笑着招呼他们,又对侍立一旁的阿洛道,“阿洛,上茶,就用陆先生昨日带来的那罐顾渚紫笋。”
众人纷纷落座。李冶自然是在我的搀扶下,坐在了我身边的主位。朱放大咧咧地在我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坐下,陆羽和杜甫则依次坐在了李冶的右手边。
阿洛很快奉上香茗。清幽的茶香在书房中弥漫开来,稍稍冲淡了刚才玩笑带来的轻松,多了几分正式交谈的氛围。
杜甫端起那杯色泽清亮的紫笋茶,却没有立刻喝,而是轻轻转动着茶杯,目光望向我,欲言又止。
“子美兄,”我看出他有话要说,而且似乎是比较重要的事,便主动开口道,“你我之间,何须客气?有什么话,直说便是。你了解我的脾气,不喜欢绕弯子。”
杜甫闻言,微微一笑,将茶杯放下,双手置于膝上,坐姿端正了几分:“子游快人快语,我自是知晓。但礼不可废,该有的礼数还是要的。”
他顿了顿,收敛了笑容,神色变得认真起来:“前日,我抽空去了一趟‘崇文尚武堂’。本意是例行巡视,但看到学堂那边的情形……实在有些不容乐观。这与我近期将主要精力放在茶仓,疏于关注,有直接关系。我听闻,你前几日也去过,阿洛那孩子还提了些不错的想法。现状如何,你应当比我更清楚。”
我点点头,神色也凝重了些。崇文尚武堂的问题,确实迫在眉睫。开业时的风光无限,皇帝亲临赐名的荣耀,似乎都成了过去。热度退去后,最实际的教学问题凸显出来——先生们教的,和学生能接受的,出现了巨大的断层。
那些从市井、从田间、甚至从爬树、屋檐上来的孩子,坐不住冷板凳,听不懂“之乎者也”,逃学、打瞌睡、甚至斗殴,情况比杜甫说的可能还要严重一些。
“所以我想……”杜甫的目光转向正捧着茶杯、试图吹散茶沫的朱放,缓缓说道,“既然朱放朱兄已然辞了官职,来到长安,又志在教书育人,不如……就让他来试试这‘崇文尚武堂’的院长一职,如何?”
他怕我误会,紧接着解释道:“我私下也与朱兄粗略聊过几句。眼下崇文尚武堂最大的问题,恐怕不是‘学什么’,而是‘怎么学’。如何让这些野惯了、苦惯了的孩子坐下来,听得进去,学得进去,这才是关键。这一点,朱兄的思路与我们这些读惯了圣贤书的人颇为不同。他心思活络,点子多,又不拘泥成法,或许……正是破局之人。”
我顺着杜甫的目光,看向朱放。朱放此刻已经放下了茶杯,一条腿曲起,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,姿势颇为不羁。
他手里把玩着腰带上的一块玉佩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微微蹙起的眉头,显示他正在认真听,也在认真想。
“朱兄,不跟你卖关子,”我直接问道,“子美兄的建议,你觉得如何?”
朱放抬起头,与我对视,脸上竟露出一副颇为委屈的表情,配合着他那略显粗犷的相貌,竟有种莫名的喜感:“早膳时,杜院长确实把崇文尚武堂的情况,跟我和鸿渐大致说了一下。说实话,听下来,我觉得问题没那么玄乎,无非是路子走歪了。教书嘛,尤其是教这样的孩子,不能死板,得有趣,得让他们觉得有用。这个道理,我懂。”
他话锋一转,那委屈的表情更生动了,还配合着摊了摊手:“可是子游,我来长安投奔你,是真想做点实事,在‘崇文尚武堂’里当个教书先生,把我肚子里那点墨水,还有这些年东奔西跑见的世面,传给那些孩子,这就够了。我从没想过……做什么劳什子的院长啊!那多不自在!”
我和李冶看着他这副模样,都忍不住笑了出来。这家伙,明明有能力,有担当,却偏偏总喜欢摆出一副“我只想闲散”的姿态。
陆羽看着朱放,也是笑着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调侃:“让你做个县令,你嫌拘束,辞了。让你当个书院的院长,你又推三阻四。朱兄,你这‘闲云野鹤’的性子,何时能改改?”
他转向我,神情变得诚恳,显然是在认真思考过杜甫的建议:“子游,听了子美兄所言,我仔细想了想。那‘崇文尚武堂’眼下缺的,或许正是一个如朱放这般……嗯,不那么‘正经’的读书人去掌舵。过分的规矩和刻板,对那些孩子而言,无异于牢笼。”
“陆鸿渐!”朱放立刻瞪起了他那双不算大的眼睛,佯怒道,“你说谁不正经?你把话给我说清楚!”
书房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。连一向严肃的陆羽,嘴角也忍不住上扬,他白了朱放一眼,没好气地说:“说你!好赖话听不出来?我这是在夸你思路活泛,不墨守成规!你那脑子里装的,要是都叫‘正经’,天下读书人都得羞死。”
杜甫也笑着打圆场,但他的笑容里更多是肯定:“朱兄不必过谦。你的诗才、见识,自不必我等多言。更重要的是,你为人爽朗,心思活络,处事灵活,又不拘泥于小节。由你来做这院长,必能带动朱斌、岑参、张继几位先生,打破眼下僵局。至于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我,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我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了。茶仓那边,如今已有五十余人,每日的吃穿用度、课业安排、安全护卫,还有日益增多的货物仓储与周转,桩桩件件都需费心。我实在担心两边兼顾,最终两边都耽误了。尤其是茶仓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了些,但更显郑重:“茶仓是子游你和季兰的心血所系,是你们的根基所在,更是未来可期的力量。于我而言,这不仅仅是份差事,更是……自家的事。我必须倾尽全力,将它打理好,绝不能有丝毫闪失。所以,才冒昧提出此议,还望子游理解。”
我心中猛地一震,一股暖流夹杂着些许愧疚涌上心头。杜甫这话说得含蓄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在他心里,茶仓是我的“私产”,是我培养自己人、积蓄力量的根本,重要性远在面向公众、带有慈善和皇帝招牌性质的崇文尚武堂之上。他选择专注于茶仓,是在为我守住最核心的根基。这份忠心,这份细致入微的替我们考量,怎能不让人动容?
我站起身,走到杜甫身旁,伸出手,用力地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:“子美兄,让你费心了。是我疏忽,让你一人担了太多。”
我走回座位,目光扫过书房中的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李冶脸上。李冶也正看着我,金色的眼眸中闪着理解和支持的光芒,她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我们之间,很多时候无需多言,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。
“季兰,”我开口,却是看向李冶,“你觉得子美兄和朱兄此事,该如何安排为好?”
李冶抿嘴一笑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显然早已有了想法:“这有什么难办的?依我看,杜兄依旧挂着‘崇文尚武堂’院长的名头,毕竟陛下亲题的金匾还在那儿挂着,杜兄的声望也镇得住。实际的一应事务嘛,就交给朱放全权负责,算是……副院长,如何?这样一来,名分有了,实务也有人担了。杜兄也能安心打理茶仓,不必再为两边奔波分心。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杜甫闻言,仔细想了想,缓缓点头:“季兰此议,思虑周详,确实更为稳妥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朱放,有些歉意,“如此一来,倒是要辛苦朱兄了。院长之名,我虚挂着,实则是朱兄你在操劳。”
朱放还没说话,陆羽已经点头表示赞同:“季兰考虑得是。子美兄所言不虚,茶仓乃子游与季兰根基,重中之重,不容有失。那崇文尚武堂……交给朱放,我倒是觉得再合适不过。若连他这般人物都整治不好,恐怕这长安城里,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。”
朱放听着众人的话,脸上那副委屈的表情渐渐收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先是冲陆羽撇了撇嘴,嘟囔道:“又给我戴高帽,我不吃这套……”
但随即,他看向我和李冶,还有杜甫,脸上露出了少见的认真,甚至带着点为难和担忧:“我不是怕担事,也不是真想偷懒。只是……子游,季兰,那崇文尚武堂,毕竟是陛下御笔亲题,多少双眼睛盯着。我朱放是个什么德行,我自己清楚,散漫惯了,也没什么大志向。万一……万一我没管好,弄砸了,岂不是给你脸上抹黑,辜负了你的信任?这责任太重,我……”
我心里那点因为杜甫的话而升起的感动,此刻又浓了几分。这个看似大大咧咧、玩世不恭的朱放,心思远比表现出来的细腻。他担心的不是院长事务的繁杂,不是自身的不自由,而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,会连累我。
我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他坐着,我站着。我伸出手,握成拳,不轻不重地在他肩窝处捶了一下,看着他有些错愕抬起的脸,认真地说:“我信你。你朱放大哥的本事,别人不知道,我和季兰还不知道吗?当初在苏州,刀架脖子上了你都没怂。这点事,对你来说算什么?干就完了!出了任何问题,有我顶着!”
李冶也笑着接话,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信任:“就是!还有你朱大才子干不好的事?我才不信呢!你那张嘴,死的都能说成活的,还对付不了几个小毛孩子?”
陆羽看着我们,也难得地开起了玩笑,虽是玩笑,却也透着对朱放的了解:“季兰所言极是。能把正经八百的下棋约到青楼去,还说得头头是道,让人无法拒绝的人,这世上还有他干不成的事么?”
他说的正是那桩“青楼棋会”的公案。当初朱放约陆羽切磋棋艺,却将地点定在了一家颇有名气的青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