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惠站在一旁,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,眼睛弯弯的,亮晶晶的。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,虽然逛了一天,但仪态依旧端庄,不显狼狈。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,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李冶笑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:“你们两个,逛了一天还不累?快坐下来歇歇,喝口茶。”
月娥摇摇头,拉着贞惠的手说,声音轻快:“季兰姐姐,我们就不坐了。今日逛了一天,累得很,腿都走细了,想早点歇着。再说了,你们这文化人喝酒,一会想必又要联诗,我也插不上嘴,坐在那儿也是添乱。”
贞惠也轻声说,声音柔柔的:“夫人,我们先回去了。您也早点休息,别太累了,肚子里还有孩子呢。”
李冶点点头,叮嘱道:“去吧。让如霜如雪伺候着,打盆热水泡泡脚,别着凉了。晚上盖好被子。”
月娥吐吐舌头,做了个鬼脸,又跟花厅里的人都见了礼,拉着贞惠走了。
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冲我眨了眨眼,那表情分明在说“好好陪客,别给我们李府丢人”。我哭笑不得,这丫头,越来越没规矩了,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。
李冶看着她们的背影,摇摇头,嘴角却带着笑,金眸里满是温柔:“这两个丫头,逛了一天还不知道累。月娥怀着孩子呢,也不知道注意身体。”
杜若坐在她旁边,轻声说,声音温柔得像一阵春风:“月娥有贞惠陪着,你也放心些。她那性子,上蹿下跳的,跟个猴子似的,没个人看着可不行。贞惠稳重,有她在,月娥也能收敛些。”
李冶点点头,手抚着肚子:“是啊。贞惠稳重,有她陪着月娥,我也能睡个安稳觉。不然月娥那个性子,我真怕她摔着碰着。”
杜若拍拍她的手,像知心姐姐一样,眼神里满是关怀:“你就别操心了。今晚好好跟朋友们聚聚,难得这么高兴。你看看你,自从怀孕以来,就没这么开心过。”
李冶眼睛一亮,金眸里闪着光,笑道:“还是姐姐懂得我。今天我是真高兴。”
众人重新落座。李冶见人已到齐,便吩咐开席。
春桃、夏荷领着丫鬟们鱼贯而入,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摆上桌面,顿时香气四溢,令人食指大动。那套青玉酒壶也被注满了琥珀色的兰香醉,酒香混合着菜香,弥漫在整个花厅。
“诸位,”李冶以茶代酒,举起了手中的白瓷茶杯,金眸含笑,环视众人,“今日设此薄宴,一是为姚师傅巡视归来、纪先生远道而来接风洗尘;二也是难得诸位好友齐聚,共叙情谊。我身怀六甲,不便饮酒,便以此茶,敬大家一杯。感谢诸位一直以来对子游、对李府的帮扶与情谊。望今夜,宾主尽欢,不醉不归!”
“夫人/季兰客气!”
“敬夫人!”
众人纷纷举杯,无论是酒是茶,皆一饮而尽。气氛瞬间热烈起来。
我和李冶坐在主位,李冶挺着肚子,一手抚着肚子,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,金眸亮晶晶的,满脸都是笑意,那笑容从进门就没消失过。
朱放看着满桌的菜,眼睛都直了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:“季兰,你这是要把我们喂胖啊。这阵仗,比过年还丰盛。”
李冶笑道,金眸弯弯的:“你们本来就胖。朱放,你比在乌程的时候胖了一圈,肚子都出来了。”
朱放摸了摸肚子,不服气地说,脖子一梗:“胡说,我这叫壮。男人嘛,就要有点肚子,有福气。你看那些瘦得跟竹竿似的,风一吹就倒,哪像个男人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
老姚端起酒杯,站起身,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:“各位,老姚我也敬大家一杯。今天是给我和老纪接风,我老姚心里高兴,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在座的各位,有的认识,有的不认识,但今天坐在一起,就是缘分。我先干为敬!”
说完,他一仰脖子,一杯酒下肚,干脆利落,一滴不剩,还把杯底朝众人亮了亮。
朱放一拍桌子,大声叫好,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来:“好!姚师傅爽快!我也干了!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酒逢知己的感觉。
纪春也端起酒杯,站起身,有些拘谨地说,声音微微发颤:“老夫初来乍到,以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。老夫不善言辞,但心中感激,感激东家收留,感激各位不嫌弃。这一杯,敬各位。”
众人举杯,共饮。
酒过一巡,杜甫温和笑道:“纪先生初来长安,又是酿酒大家,不知对长安风物,可还习惯?”
纪春忙放下酒杯,恭声答道:“回杜先生,长安气象万千,非宣城可比。能来此间,见识天下人物,已是纪春之幸。至于习惯……有姚兄照应,一切都好。”
陆羽也难得主动开口,问道:“纪先生精于酿酒,不知对茶道可有涉猎?茶酒虽不同物,其醇厚之道,或有相通。”
谈到本行,纪春精神一振,谨慎答道:“陆先生所言极是。茶求清雅,酒重醇厚,看似殊途,然其选料之精、工序之慎、火候之妙、贮藏之功,乃至与天地四时相合之意,确有异曲同工之妙。只是纪春于茶道只是略知皮毛,不敢在陆先生面前班门弄斧,日后还望先生多多指点。”
陆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微微颔首:“纪先生过谦了。闻君一席话,可知是真正懂行之人。他日有暇,当与先生煮茶论道,共探个中三昧。”
阿福则更关心实际,笑着问道:“姚师傅,纪先生,您二位这一路看了咱们各地分号,觉得咱们兰香坊的酒,在各地反响如何?可有什么需要改进之处?”
姚师傅抹了抹嘴,红光满面地说道:“好!好得很!阿福你是不知道,咱们兰香酒的名头,现在可是响当当的!江南那边,多少达官贵人、文人墨客,都以能喝到正宗兰香醉为荣!就是这产量……还是有点跟不上。不少分号掌柜都跟我诉苦,说酒一到,不到三天就卖空了,后面排队的客人能等上半个月!”
纪春也补充道:“姚兄所言不虚。在下在宣城时,便听闻兰香醉之名。此番随姚兄一路行来,所见各地,无论南北,对此酒皆是交口称赞。其香、其味、其韵,确已臻上乘。只是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看了一眼姚师傅。
姚师傅会意,嘿嘿笑道:“东轩老哥的意思是,咱们的酒好是好,但品类还是略显单一。若是能再推出几款不同风味、不同档次的美酒,满足不同客人的需求,这市场……还能再扩大几圈!”
“妙啊!”朱放一拍大腿,嚷道,“老姚,纪先生,你俩这可是说到点子上了!这就跟开酒楼一样,不能光有一道招牌菜,还得有特色菜、家常菜、时令菜,丰俭由人,才能客似云来嘛!子游,这事儿你得支持!”
我坐在主位,笑着点头:“姚师傅和纪先生所见,正是我心中所想。所以纪先生能来,我才如此高兴。兰香坊的未来,离不开二位的巧思妙手。具体如何做,咱们日后细细商议。今晚,只喝酒,只叙旧!”
“说得好!喝酒!”朱放大声附和,端起酒杯,“来,老姚,纪先生,我敬你们二位!一路辛苦,也为兰香坊的未来,干一杯!”
“干!”
众人再次举杯。气氛愈发融洽热烈。
姚师傅和朱放两个大嗓门,你一言我一语,斗酒斗嘴,声震屋瓦,惹得众人阵阵哄笑。
杜甫与陆羽低声交谈,时而品评菜肴,时而探讨诗文茶道。
阿福则殷勤地为众人布菜斟酒,面面俱到。
李冶虽然不能喝酒,但兴致极高,一双金眸亮晶晶地看着众人说笑,听到妙处便拊掌轻笑,不时插上几句话,妙语连珠,引得满堂喝彩。
杜若则安静地坐在她身旁,时刻留意着她的茶杯和水,见她笑得开怀,便轻声提醒她缓一缓,莫要呛着,体贴入微,十足一位温柔细心的姐姐。
纪春看着眼前这宾主尽欢、其乐融融的场面,心中感慨万千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大半时间都与酒瓮、酒曲为伴,见过的达官贵人、富商巨贾也不少,但何曾见过如此奇特的组合?一位名动江南的女诗人做主母,诗圣、茶圣为为其掌管重要产业,前任县令、商业奇才侃侃而谈,而自己,一个酿酒的匠人,竟能与他们同席共饮,畅所欲言。
没有虚伪的客套,没有森严的等级,只有真诚的欢笑和毫无隔阂的交流。这一切,都源于那位坐在主位,含笑看着众人,气度沉稳从容的年轻东家。
纪春再次举杯,将杯中醇厚的兰香醉一饮而尽。酒液入喉,滚烫而甘冽,一如他此刻澎湃的心潮。
他知道,自己来长安,是来对了。跟着这样的东家,与这样一群人共事,余生酿出的,必将是流传天下的玉液琼浆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气氛越来越升腾。老姚和朱放两个大嗓门凑到一块,开始斗酒。你一杯我一杯,谁也不服谁,喝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姚师傅,再来一杯!这杯我敬你!”
“来就来!谁怕谁!朱先生,你这酒量可以啊!”
两人又干了一杯,脸都红了,像关公似的,但谁也不肯认输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姚师傅,你这酒量可以啊!我以为你是酿酒的,不一定能喝。”
“朱先生也不差!我还以为你们文人都是喝两口就倒的!再来!”
众人都被他们逗笑了,连一向严肃的杜甫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。
纪春坐在一旁,跟杜甫请教着什么。他凑近了身子,声音压得很低,生怕打扰到别人:“杜院长,老夫想请教一个问题。这酿酒和作诗,有什么相通之处吗?”
杜甫捋了捋胡须,想了想,耐心地解答:“酿酒和作诗,都需要用心。酒要发酵,诗要酝酿。急不得,躁不得。火候到了,自然就成了。你酿了一辈子酒,应该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纪春认真听着,不时点头,眼睛亮亮的,像是悟到了什么。两人聊得很投机,一个说酿酒,一个说作诗,竟然找到了共同语言。
陆羽则跟李冶讲着这半年来乌程的变化,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讲故事:“季兰,乌程的念兰轩现在比那醉仙楼还招人。朱明府还是办了些实事,把诗会带到了念兰轩,生意比以前更好了,每天开门就有人排队。”
李冶眼睛一亮,金眸闪闪发光:“真的?那可太好了。阿福上次去江南回来也说了,但我没听仔细,光顾着问他桃儿的事了。”
陆羽点点头,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:“还有,朱放辞了县令之后,乌程的百姓还自发去送他,送了好远。有的人还哭了,说朱县令虽然不太管事儿,但对百姓是真的好。”
李冶看向朱放,笑道:“朱放,你还有这待遇?我以为你走的时候,百姓会放鞭炮庆祝呢。”
朱放正跟老姚斗酒,听到李冶的话,嘿嘿一笑,放下酒杯:“那可不!我老朱虽然官做得不怎么样,但对百姓还是不错的。尤其修的那条管道。”
陆羽白了他一眼,语气里满是揶揄:“你还好意思说。所有事都是县丞在做,你除了喝茶喝酒逛青楼,干过什么正事?乌程的百姓送你是着急让你这瘟神离开。”
朱放瞪眼,腮帮子鼓鼓的,但是他知道陆羽是在开玩笑,自嘲道:“陆鸿渐,你能不能别揭我短?虽然我有百般不是,但好歹也是你朋友,给我留点面子。”
众人都笑了,笑声在花厅里回荡。
李冶笑得最开心,金眸弯成了月牙,脸上的红晕在烛光下格外好看,整个人都散发着光彩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,从怀孕以来,她就一直在家养胎,很少出门,也很少有这样的聚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