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朋友们都在，李冶仿佛又回到了乌程的日子，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，回到了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大笑的时候。
杜若坐在她旁边，给她倒了杯茶，递过去，轻声说，声音温柔得像一阵春风：“季兰，你不能喝酒，多喝茶。这茶是今年的新茶，清香。”
李冶撅起嘴，有几分不情愿，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：“姐姐，我也想喝。看着他们喝，我嘴馋。我都好久没喝过酒了。”
杜若笑道，像哄小孩一样：“等生完孩子，你喝多少都行。现在嘛，忍忍。为了孩子，也为了你自己。”
李冶叹了口气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嘟囔着：“还有好几个月呢，好难熬啊。”说完，她又自己笑了，“不过也是，为了孩子，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杜若拍拍她的手，温柔地说，眼神里满是关怀：“很快就过去了。你看月娥，现在不也消停多了，要不然，她比你还能闹腾呢。”
李冶点点头，靠在杜若肩上，像个小妹妹一样依赖她，金眸半眯着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。
杜若是她的知心姐姐，总是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安慰和支持。自从杜若进了李府，李冶就有了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，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跟她说。
她虽不能饮酒，但身处好友之间，听着他们高谈阔论，看着他们开怀畅饮，仿佛自己也饮了那最醇的美酒，熏熏然，陶陶然。
“好了好了！”李冶忽然清了清嗓子，提高了声音，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，“光喝酒吃菜，听你们侃大山，虽也有趣，但总觉少了点什么。咱们这儿，有诗人，有茶道大家，有酿酒大师，还有酒仙……”她目光扫过众人，在“酒仙”二字上，特意在面红耳赤的姚师傅和朱放身上顿了顿，引得一阵轻笑，“如此良辰美景，佳朋满座，岂可无诗？”
她坐直了身子，虽然腹部隆起，动作稍显迟缓，但那挺直的背脊和发亮的眼眸，却透出一股属于“女诗豪”的勃勃英气与自信：“我提议，咱们来联诗，如何？”
“好！”杜甫第一个抚掌赞同，眼中露出欣慰和鼓励的笑意。他深知这位夫人的才情与豪气，见她孕中依然如此精神焕发、诗兴不减，心中甚慰。
陆羽也微微颔首：“季兰此议甚佳。以诗佐酒，以文会友，方不负此夜。”
朱放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杯盘轻响：“联诗？这个我在行！在乌程那会儿，闲来无事，没少跟那帮酸……呃，文人墨客们玩这个！季兰妹子，你说，怎么个联法？”
姚师傅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，憨笑道：“你们这些读书人啊，一喝酒就爱玩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。作诗？我老姚是个粗人，就会酿酒，哪会作诗啊？”
纪春也连忙摆手，脸上露出赧然：“夫人，诸位先生，纪春只会摆弄酒曲，这吟诗作对……实在是一窍不通，恐扫了诸位雅兴。”
“嗐！老姚，纪先生，这话就不对了！”朱放一把搂住姚师傅的肩膀，对纪春也扬了扬下巴，“咱们联诗，图的是个乐呵！是心意！不是考状元！作得好，大家喝彩；作得不好，哈哈一笑，罚酒一杯，不也痛快？重要的是大家在一块儿，一起玩，一起乐！对不对，季兰妹子？”
李冶笑着点头：“朱兄说得是。联诗不为争高下，只为抒胸臆，助酒兴。规矩也简单，我先起个头，定个题目和韵脚，作第一句。接下来，按座位次序，每人接一句，需押韵，且意境相连。接不上，或接得不好，便罚酒一杯。若接得妙，众人共饮一杯为贺。如何？”
“妙极！”杜甫笑道，“既然是季兰起的意，这第一个题目，便由你来出。此后，谁的那句被公认为最佳，下一轮的题目便由谁来出，如何？”
“好！”
“就依子美兄所言！”
众人纷纷应和，连姚师傅和纪春也在朱放的鼓动和阿福的鼓励下，点头表示愿意尝试。
李冶眼中光彩更盛，她略一沉吟，目光扫过满面红光的姚师傅和略显紧张的纪春，嘴角扬起一抹明朗的笑意：“今日之宴，是为姚师傅、纪先生接风洗尘。这第一个题目，便以‘接风’为题，七言为句，押‘先’韵。我便抛砖引玉了——”
她微微昂首，一手轻抚腹部，一手虚空微按，仿佛在感受着某种韵律，清越的声音在灯火通明的花厅中响起：
“远客携春至堂前，酒香氤氲话流年。”
诗句一出，满座皆静。短短十四字，既点明了“接风”之题，又巧妙地将纪春（字东轩，含“春”字）的到来、醇厚的酒香、以及好友共话往事的温馨场景融为一体，平实中见真情，豁达里蕴暖意，更暗合了她此刻身怀六甲、喜迎佳客的满足心境。
“好！”杜甫第一个击节赞叹，“‘携春至堂前’，一语双关，巧妙而自然。‘话流年’三字，平实温馨，道尽故人重逢之乐。季兰此句，开篇平易近人，意境全出矣！”
陆羽也微微颔首：“看似寻常，实则匠心。季兰诗才，愈发圆融了。”
朱放大声叫好：“妹子厉害！这开头开得敞亮！得，压力给到我了！我来接——”
他抓了抓头发，眼睛转了转，看着满桌佳肴和众人笑脸，猛地一拍大腿：
“玉盘珍馐何须羡，故人笑语胜管弦！”
“好一个‘故人笑语胜管弦’！”阿福笑着捧场，“朱院长此句，道尽吾心声！与诸位先生、师傅共聚，便是粗茶淡饭，也胜似山珍海味，妙语欢声，更比那丝竹悦耳！当浮一大白！”
说着，他率先举杯。
众人笑着举杯共饮。朱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看向身旁的姚师傅：“老姚，该你了！”
姚师傅正琢磨着“管弦”是不是乐器，听到点名，浑身一激灵，苦着脸道：“我？我真不行啊……这文绉绉的……”
“怕什么！”朱放怂恿道，“就照实了说！你看到这满桌酒菜，看到我们这帮人，心里想啥，就说啥！管他什么平仄对仗，咱们图一乐！”
姚师傅被他一激，再加上几分酒意，把心一横，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，抹了抹嘴，粗声粗气道：“那……那我可说了啊，作得不好，你们可不许笑！”
他瞪着眼睛，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，又看看周围含笑望着他的面孔，憋了半晌，忽然大声道：
“品尽天下杯中物，不如东家酒香甜！”
“噗——”朱放第一个没忍住，刚入口的酒差点喷出来，捶着桌子大笑，“哈哈哈！老姚！绝了！你这句……太实在了！不过说得在理！无论什么酒在咱们兰香醉面前，那都是弟弟！罚酒罚酒！哦不，是佳句，当贺！当贺！”
众人先是一愣，随即哄堂大笑。李冶笑得前仰后合，杜若忙扶住她，自己也忍俊不禁。杜甫摇头莞尔，陆羽嘴角抽搐。
这两句打油诗，对仗平仄全无，用词俚俗，但那份粗豪直率、以及对东家之酒毫不掩饰的推崇，却意外地生动鲜活，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和匠人的质朴情感。
“好！姚师傅这句，情真意切，独具一格！当贺！”我也笑着举杯。姚师傅见大家非但没嘲笑，反而纷纷举杯，黝黑的脸膛更是红光满面，嘿嘿傻笑着也赶紧端起酒杯。
笑罢，该轮到姚师傅下首的纪春了。纪春此刻紧张得手心全是汗，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“作诗”。
见众人都含笑望来，目光中只有鼓励，并无轻视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回想着刚才几位先生的诗句，又想起自己半生酿酒，颠沛流离，最终来到此间的感慨，犹豫着，缓慢而清晰地吟道：
“半生漂泊寻一味，终得甘露润心田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。诗句依旧算不得工巧，但“半生漂泊”道尽沧桑，“寻一味”暗合酿酒与人生追求，“终得甘露”既指美酒，更喻指找到理想的归宿，“润心田”则是满足与感恩。短短十四字，一个匠人执着追寻、最终觅得知音与归宿的故事，呼之欲出。
花厅内安静了一瞬。
杜甫轻轻放下酒杯，看向纪春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赏：“‘寻一味’……妙。人生百味，酒有百味，纪先生寻的，是酒中至味，亦是心中正道。此句质朴无华，而情深意切，初心可贵。好句。”
陆羽也道：“由技入道，由酒及人。纪先生此句，已得诗中三昧。”
纪春没想到自己绞尽脑汁憋出的句子，竟能得到诗圣和茶圣如此高的评价，一时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，只是连连拱手：“先生谬赞，谬赞了……纪春胡诌的，胡诌的……”
“哎，纪先生过谦了！”朱放大声道，“我看你这句就好得很！比老姚那‘东家酒香甜’强多了！来，为纪先生找到‘甘露’，为咱们子游得了大将，干一杯！”
众人再次笑着举杯。纪春饮下杯中酒，只觉得这酒比方才任何一杯都更加醇香甘美，一直暖到了心底。
接下来是阿福。阿福商业头脑一流，怎奈文化的缺失，但他脑筋转得快，在念兰轩时间长了，听也能听不少，笑着接道：
“金樽满斟琥珀光，共祝明朝更辉煌。”
“好！应景！吉利！”朱放捧场，“阿福兄弟这是要祝咱们子游生意兴隆通四海啊！该贺！”
杜甫笑道：“阿福此句，虽直白，然意气风发，正是少年人该有的气象。与今日接风之宴、展望未来之题，颇为相合。”
轮到我时，我微微一笑，看着眼前这济济一堂、欢声笑语的景象，想着穿越以来的种种，心中感慨，朗声道：
“莫问前程风雨路，且惜今宵月正圆。”
此句一出，杜甫眼中精光一闪，抚须沉吟：“‘莫问前程风雨路’……豁达中隐含惕励。‘且惜今宵月正圆’……是啊，世事难料，聚散无常，能得今宵知己共醉，明月相伴，便是人间至乐。子游此句，豁达通透，意境超然，当为此轮佳句。这下一轮的题目，该由子游来出了。”
众人皆点头称是。李冶更是目光盈盈地望着我，眼中满是骄傲与柔情。
我略一思索，笑道：“方才子美兄提到‘明月相伴’，今夜窗外虽无明月，但你我心中自有光华。不若，这第二轮，便以‘月’为题，不限韵，但需句中含‘月’字，五言、七言不限，如何？”
“好！”
“以月为题，风雅！”
众人欣然应允。依旧从我下首的杜甫开始。
杜甫略一沉吟，缓缓吟道：“露从今夜白，月是故乡明。”正是他《月夜忆舍弟》中的名句，在此情此景下吟出，少了原诗的凄清，多了几分对友朋相聚、此处亦可是故乡的温暖感慨。
陆羽接道：“松间明月照清泉，石上流波煮茶烟。”诗句清冷幽寂，将月、松、泉、石、茶融为一体，画面感极强，充满了茶人特有的山林意趣和出世情怀。
朱放抓耳挠腮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，嘟囔道：“这没月亮让我怎么写月……有了！”他一拍脑袋，“举杯邀月月不来，自酌自饮亦开怀！”
“哈哈哈！”姚师傅大笑，“朱院长，你这月是没来，酒可没少喝！”
众人又是大笑。这句虽无理，却将朱放洒脱不羁、自得其乐的性情表露无遗。
轮到我时，我想到这个时代，想到这个与我故乡截然不同却又深深羁绊我的地方，心中微动，吟道：“今月曾经照古人，古人不见今时月。”
化用张若虚之句，带出一丝时空交错、物是人非的淡淡惘然，却又因眼前的热闹而冲淡。
李冶眼睛一亮，接得飞快：“我携明月入梦中，梦醒犹见烛花红。”诗句瑰丽灵动，将现实与梦境、明月与烛火交织，既显小女儿情态，又暗合她孕中多思的实际情况，更透着一种把握当下、珍视眼前温暖的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