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国忠搞的?”我确实有些意外。记忆中,唐代中后期商品经济发达,夜市逐渐兴起,但似乎没这么早,也没这么官方正式地推行。这又是我的“蝴蝶效应”?
我心中一动。杨国忠推行新政以来,确实做了不少实事。减轻赋税、整顿吏治、清查田亩、兴修水利,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。
现在又开了夜市,打破了长安城延续上百年的宵禁传统,这份魄力,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我恍然。杨国忠搞的夜市?我有些不敢相信,虽然他现在一心要做个利国利民的贤相,但是搞出夜市促进经济、便利百姓的新政,是不是有些超前,确实让我奇怪。开放夜市,延迟宵禁,确实是惠及民生、刺激消费的好事。
只是……“那金吾卫不查犯夜了吗?”我问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韩揆说,声音依旧平稳:“明巡和暗巡照常,但是很少查犯夜者,除非是可疑人士。现在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,宵禁后只要不是鬼鬼祟祟的,基本上没人管。金吾卫的人也乐得清闲。”
我笑了笑,摸了摸怀中的文牒:“我还以为是我给你们的夜行文书管用呢!原来是没人查。”
韩揆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但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已经算是难得的表情了:“阿福、杜甫和我们手里的夜行文书当然有用,金吾卫看到立即放行,那是杨相国亲自打过招呼的。至于这松懈,也就是这几天才开始的,跟夜市开放有关。以前该查还是查的。”
我点点头,正要说话,忽然心中燃起一丝不太好的感觉,像有一根针扎了一下。
联想到之前得到的情报——太子从回纥调来的三千精兵,正在被安插进长安城各个官口。这些人混在人群中,表面上是正常的调动,但谁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?也许是渗透,也许是控制,也许是为将来的某一天做准备。
宵禁松懈,夜市开放,金吾卫放松警惕……这一切会不会太巧了?
我心中暗暗记下这件事,决定回去后好好问问杨国忠。小心驶得万年船,在这种节骨眼上,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。
马车继续前行,出了城之后,道路变得颠簸起来。车厢摇晃着,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,月光被云层遮住,伸手不见五指。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,凄厉而悠长。
韩揆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我说:“杨相国这个人,以前我是真看不上他。贪赃枉法,结党营私,祸国殃民,大唐的朝政就是被他这样的人搞坏的。我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,听到百姓说起杨国忠的名字,没有不骂的。”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韩揆很少评价一个人,更少说这么长的话。
韩揆顿了顿,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,连眼神都变得柔和了些:“但这半年多,他像换了个人。减轻赋税、整顿吏治、清查田亩、兴修水利……桩桩件件都是以前没人敢做的事。现在又开了夜市,让百姓晚上也有个去处,不用天一黑就闷在家里。说他是贤相,一点不为过。朝中上下,对他刮目相看的人不少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我,眼神里有几分探究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子游,这里头有你的功劳吧?杨国忠的变化,是从认你做义子开始的。以前他是奸相,你是他的义子之后,他就变成了贤相。这事瞒不过我。”
我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笑了笑:“师兄,你今天话变多了。平时你说三句话都嫌多,今天说了得有三十句了。”
韩揆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嘴角微微上扬,转过头去,不再说话。
“师兄,”我压下心头的不安,对韩揆道,“这宵禁松弛之事我隐隐感觉有些古怪,咱们得茶仓和各商铺的夜间守卫,都得再加强些。小心驶得万年船。”
韩揆在黑暗中点了点头,简短应道:“明白。回城就安排。”他没有多问为什么,但显然从我语气中听出了慎重。
马车在沉默中继续向前奔驰,将巍峨的长安城渐渐抛在身后更深的黑暗中。
窗外,是无边的荒野和更浓郁的夜色,仿佛一张巨口,等待着吞噬什么。而我心中那缕不安,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,漾开的涟漪,久久不散。
马车在颠簸中行驶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终于缓缓停住。此处已是长安城外东南方向约二十里,远离官道,深入一片丘陵地带。
四下里黑黢黢的,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。
韩揆无声地跳下车,我也紧随而下。另一辆车上的四名韩揆的心腹手下也聚拢过来,一共六人,韩揆的人皆是一身利于夜行的深色劲装,面蒙黑巾,只露出精光闪烁的眼睛。
“前面林密,车马难行,步行。”韩揆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湮灭在风里。
众人点头,无人言语,默契地跟着韩揆,偏离了勉强可辨的小路,一头扎进道旁茂密的树林。
林间几乎无路,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落叶,踩上去绵软无声。韩揆显然对路径极熟,在黑暗中依旧步履稳健,引领着我们迂回穿行。
月光偶尔透过枝叶缝隙洒下零星斑点,勉强勾勒出前方同伴模糊的背影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韩揆忽然停下,举手示意。我们立刻伏低身形,隐在树干之后。
前方林木稍疏,隐约可见一片黑沉沉的轮廓背靠山麓,前临一条反射着微弱星光的溪流,正是一座孤零零的宅院。
宅院不大,黑瓦白墙(在夜色中只是更深的灰影),在这荒郊野外显得格外突兀。
韩揆将拇指和食指扣成环,放入口中,发出两声极为逼真的猫头鹰叫声:“咕咕——咕咕——”
声音在寂静的林中传开。片刻,前方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树冠微微晃动,两道黑影如同狸猫般轻巧滑下,落地无声,迅速掠到我们面前。是韩揆提前布下的暗哨。
“韩教头。”其中一人低声道,对韩揆抱拳。
“情况。”韩揆言简意赅。
那暗哨语速很快,声音压得极低:“申时(下午三点到五点)初,王忠嗣单人匹马而至,直接入院。
约莫待了一个多时辰,酉时三刻(傍晚六点左右)离开,依旧是独自一人,骑马原路返回。此后,宅院内再无动静,院外巡逻的暗哨也再未出现。”
另一人补充道:“今日有些奇怪。自王忠嗣走后,这宅子内外,再无人影走动。安静得……像是空了。”
韩揆闻言,眉头立刻蹙起,在黑暗中形成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他追问道:“巡逻的规律,摸清了?”
第一个暗哨答道:“原本是有的。院门、墙角、后窗,各有固定哨位,两炷香一换。院外林中,还有两组流动暗哨交叉巡视。但自从王忠嗣离开后,所有这些哨位,再未见人影轮换。我等守到此刻,确认无疑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反常。王忠嗣来过,然后所有守卫撤得干干净净?这不符合常理。
如果李泌重要到需要王忠嗣亲自来看管,怎么可能在他离开后就立刻撤走所有守卫?除非……
“这别业,可有后门或其他出口?”我插口问道,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紧。
暗哨指向宅院唯一的门户方向,肯定地说:“我等兄弟已反复排查,此院只有正门一个出入口。
院墙高三丈,无攀爬借力之处,墙头似乎还布置了铁藜棘。除非挖地道,否则只能从正门进出。”
只能从一个门进出,王忠嗣走时也是单人匹马……我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,看向韩揆。
韩揆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糟糕的可能,他看懂了我眼中难以掩饰的焦虑,深吸一口气,迅速做出决断。
他转向身后四名手下,以及两名暗哨,声音冷峻如铁:“散开,将宅子围起来,隐蔽。听我号令,火光亮起,同时从正门、左右两侧破窗突入。首要目标,确认室内人员安全,尤其是可能存在的‘贵人’。若遇抵抗,非必要不杀人,制服即可。明白?”
“是!”六人低声应诺,身形一晃,便如鬼魅般无声散入周围树林,瞬间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韩揆看向我,低声道:“你我从正门摸进去。小心。”
我点点头,体内“太玄诀”加速运转,清凉的真气流遍四肢百骸,不仅驱散了夜寒,更将五感提升到极致。
我与韩揆一左一右,借着树木阴影的掩护,猫着腰,如同两只蓄势待发的猎豹,悄无声息地向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靠近。
距离院门约十步,我们停下,隐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。韩揆对我做了个“听”的手势。
我屏息凝神,将真气着重运至双耳。刹那间,周围的风声、虫鸣、树叶摩挲声被放大,却又被我的意识快速过滤。
我努力捕捉着从那座死寂宅院中可能传出的任何细微声响——呼吸声、心跳声、衣袂摩擦声、甚至压抑的咳嗽……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除了夜风的呜咽和溪水的潺潺,那宅院如同一口巨大的石棺,吞噬了所有生命的迹象。
我的心,一点一点地往下沉,沉入冰冷的谷底。李泌……难道真的已经遭遇不测?王忠嗣今日是来……处理“后事”的?
一股混杂着愤怒、焦灼和难以置信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我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青莲神剑。
冰凉的剑柄触感让我略微清醒,但心中那股想要立刻破门而入、看个究竟的冲动却愈发强烈。
韩揆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的死寂,他对我比划了几个手势,意思是“无人声,但可能有埋伏,小心”。
我对他点了点头,强压下立刻冲进去的念头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窗户方向,示意我从侧翼破窗。韩揆会意,指了指正门。
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同时动了!
我脚下“太玄诀”真气爆发,身形如离弦之箭,不带起半点风声,眨眼间已掠至宅院侧面一扇紧闭的窗户下。与此同时,韩揆也如一道青烟,飘至正门旁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!青莲神剑在我手中出鞘,剑身在黯淡星光下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,精准地刺入窗棂缝隙,内力一吐!
“咔嚓!”木质窗闩应声而断!
我手腕一抖,剑尖轻挑,整扇窗户向内砰然洞开!几乎在窗户打开的同一瞬间,我足尖在墙根一点,身形已如游鱼般滑入房中,落地无声,青莲剑横于身前,护住周身。
几乎同时,正门方向也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,是韩揆用巧劲震开了门闩,闪身而入。
说时迟那时快,我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入房间,房中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但在我运足目力之下,勉强能分辨出模糊的轮廓。空荡荡的。这是我的第一感觉。
“嚓!”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韩揆手中亮起,是他点燃了随身携带的防风气死风灯(火折子的改良版)。昏黄跳动的光芒迅速驱散了门口的黑暗,也照亮了房中景象。
韩揆举着灯,我持剑警惕,两人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,然后,不约而同地定格,眼中同时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讶,以及更深沉的凝重。
空。
真的空。
这不是指没有人,而是指……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。
房间不算小,是常见的堂屋布局。靠墙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,两把椅子,一个空空如也的博古架。
地上铺着青砖,积了薄薄一层灰。除了这些粗笨的家具,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杯盏,没有衣物,没有书籍,没有笔墨,甚至没有一张席子,一个蒲团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木头霉变混合的气味,冰冷,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