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绝不是一间近期有人居住,甚至是囚禁人的屋子!它更像一个废弃已久、临时堆放了几件破旧家具的仓库。
我和韩揆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。难道暗哨看错了?王忠嗣根本没进这屋子?或者……进的是另一个地方?
韩揆脸色阴沉,快步走到桌边,用手指抹过桌面,指尖没有沾染到一丝浮灰。他举起灯,仔细查看桌椅腿部和地面,又走到博古架前,甚至蹲下身检查了墙角。
“没有近期移动的痕迹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,“桌椅摆放随意,如果有人在此居住或停留,哪怕只是王忠嗣待了一个时辰,也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——脚印、擦拭的痕迹、坐过的压痕、甚至体温……都没有。”
这时,另外四名黑衣手下也按照计划,从两侧破窗而入,迅速占据房间各角,持刀警戒。看到房中景象,也都是一愣。
“搜!”韩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人影闪动,五人立刻分散开来。一人检查另一侧的厢房(同样空荡,只有一张光板炕),一人检查灶间,两人仔细搜索堂屋的每一寸地面、墙壁、天花板,不放过任何可能存在的夹层或机关。
我则持剑站在原地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空间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暗哨不会看错,王忠嗣一定来过。那么,只有两种可能:一,王忠嗣来的根本不是这间屋子,或者这屋子有我们没发现的隐秘空间;二,王忠嗣离开后,有人以极高的效率,彻底清理了这里,抹去了一切痕迹。
如果是后者,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李泌可能已经被转移,而这里被故意布置成废弃模样,目的是误导可能前来探查的人,争取时间。
也意味着,对方行动极为专业、迅速,且对我们的监视并非一无所知?
不,不对。我立刻否定了对方察觉监视的想法。如果察觉了,以王忠嗣的领兵才能,这里绝不可能如此“干净”,更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,等着我们自投罗网。而我们一路行来,直至破门而入,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或埋伏。
那么,更大的可能是……王忠嗣的到来,本身就是为了转移李泌。而清理现场,是为了不留线索。
至于为何清理得如此“彻底”,连一点生活气息都不留……或许是出于极度的谨慎,或许是李泌根本就没在这里长期囚禁,只是临时关押点?
各种念头在脑中激烈碰撞。这时,那名检查灶间的黑衣人快步走回,低声道:“韩头儿,灶间有古怪。”
我们立刻随他进入相连的灶间。这里比堂屋更小,靠墙砌着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大灶台,上面并排安着三口巨大的铁锅,锅身黑黢黢的,同样没有一点灰尘。
灶台旁堆着些干柴,墙角放着水缸和碗橱,都空空如也。
古怪之处在于,这灶台实在太大了。对于一个只有两间房、看似仅供临时歇脚的郊外别业来说,砌一个能安三口大锅的灶台,显得极为突兀和浪费。
而且,灶台整体比寻常人家的高出不少,灶膛口也异常宽阔。
韩揆目光一凝,蹲下身,仔细查看灶台与地面的连接处,又伸手敲了敲灶台侧面的砖石。声音沉闷,似乎并无异常。他沉吟片刻,忽然起身,对两名手下示意:“把锅抬开。”
两名黑衣人上前,一左一右,扣住最中间那口大锅的边缘,发力上抬。锅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,纹丝不动。
两人加了几分力,只听“嘎吱”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大锅被缓缓抬起,挪到一旁。
昏黄的灯光下,灶台中心赫然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!洞口呈方形,边缘整齐,有阶梯向下延伸,深处似乎有微弱的气流涌动,带来一丝地下的阴凉气息。
密道!
所有人呼吸都是一窒。
韩揆眼中寒光一闪,立刻对那名发现灶台异常的手下道:“你,下去探探。小心机关,十步即回,不得深入。”
“是!”那黑衣人毫不迟疑,反手拔出短刀,便要向洞中跃下。
“慢着。”我忽然开口,阻止了他。
众人看向我。我盯着那深不见底的洞口,缓缓道:“不必探了。如果王忠嗣是从这里将人带走的,那么这密道另一端,此刻要么已经封死,要么必有重兵或机关把守。我们贸然下去,凶多吉少。而且……”
我走到洞口边,蹲下身,仔细查看阶梯和洞口边缘。阶梯是粗糙的石板,边缘有新鲜的刮擦痕迹和少许泥土,显然近期有人频繁上下。
洞口内侧的砖石颜色也与外壁略有差异,似乎经常摩擦。但除此之外,没有更多线索。
“而且,这密道存在,恰恰说明李泌很可能还活着。”我站起身,看着韩揆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压抑后的笃定。
韩揆眉头紧锁:“何以见得?”
“如果李泌已遭不测,尸体处理方式很多,何必大费周章,通过密道转移?又何必将这宅子内外清理得如此干净,伪装成废弃模样?这分明是想掩盖有人曾在此活动、尤其是李泌曾在此的痕迹。毁尸灭迹容易,掩盖一个活人存在过的痕迹却难。他们如此做,只能是因为李泌这个‘活口’本身,还有价值,或者……不能让人知道他曾在这里出现过,尤其是不能让我们知道。”
我分析道,思路越来越清晰,“王忠嗣今日亲至,很可能就是来执行转移的。清理现场,则是为了掐断我们可能追查的线索。他们动作很快,很专业,但正因如此,反而露出了马脚——他们很忌惮我们找到这里,很怕我们顺着李泌这条线查下去。”
韩揆听罢,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,但眼中的不甘和挫败感却更加明显。他拳头握紧,指节发白,低声道:“是我失职!布控多日,竟让他们在眼皮底下将人转移……还清理得如此干净!我……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我打断他的自责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对方是王忠嗣,沙场老将,心思缜密,反侦察能力极强。他能发现不了外围的暗哨?未必。或许他早已察觉,只是故作不知,将计就计,选在今天,在我们眼皮底下演了一出‘人去楼空’。这也是在向我们示威,或者说,警告。”
我环视了一圈这空空如也、冰冷死寂的屋子,继续道:“不过,他百密一疏。这密道,这过度彻底的清理,反而印证了李泌的重要性,也暴露了他们并非毫无破绽。至少我们现在知道,李泌还活着,而且被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。也知道,太子那边,对我们并非毫无防备。”
韩揆深吸一口气,压下情绪,问道:“那接下来该如何?线索……似乎断了。”
“暗哨继续盯着这里,虽然希望渺茫,但说不定有鱼儿会回游。”我指示道,“我们再把这里仔细搜一遍,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。墙角、砖缝、梁柱、家具背面……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地方。”
“是!”众人领命,再次分散开来,这次搜查得更加细致,几乎是用手一寸寸抚摸过去。
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搜寻中一点点流逝。窗外天色依旧浓黑,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。不知不觉,我们已在这空宅中待了近两个时辰。
“老爷!韩头儿!这边有发现!”一名正在检查堂屋外墙角落的黑衣人忽然低呼。
我们立刻围拢过去。只见他指着靠近地面的一块墙砖。墙砖本身并无异常,但借着灯光仔细看,上面似乎有一些极其浅淡的、用尖锐物刻划出的痕迹,混杂在砖石天然的纹路和污渍中,极难辨认。
“像是……划痕?还是字?”韩揄凑近细看。
我蹲下身,用手轻轻拂去那块砖面上更浮的灰尘,指尖触碰着那些刻痕。痕迹很新,刻痕边缘锐利,没有经年累月风雨侵蚀的圆润感。
刻痕的走向杂乱,像是一些无意义的线条和点划,但隐隐又似乎有某种规律。
我的瞳孔骤然收缩!
这“鬼画符”……我见过!
在我和李冶初到长安、在玄真的交待下,投奔李泌时,。李泌的书房里,堆满了各种天文、历法、谶纬、兵法的竹简和纸张。
他时常在演算推演时,随手在身边的地面、墙壁、甚至桌案上,刻画一些外人根本看不懂的符号。
他称之为“天演符”,是他结合易理、星象、算术自创的一套推演记号,用以记录某些关键的推演步骤或结果,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读。
眼前墙砖上这些凌乱浅淡的刻痕,虽然零碎不全,但那种独特的结构和笔触,与我记忆中李泌刻画的天演符,何其相似!
李泌!他果然曾被囚禁在这里!而且,在离开之前,或者在被允许有限活动的间隙,他在这最不起眼的墙角,留下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可能看懂的记号!这或许是他传递信息的唯一方式,也或许……只是他在极度困境中,习惯性的推演记录?
我伸出手指,沿着那些刻痕轻轻描摹,心跳不由得加快。李泌还活着,他留下了信息!虽然这信息可能残缺不全,难以解读,但这无疑是黑夜中的一线微光!
“这是……李泌留下的记号。”我直起身,对围拢的众人低声道,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,“他果然在这里待过。”
韩揆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,但随即又被忧虑取代:“可能看出是何意?”
我摇摇头,眉头紧锁:“这是他自己用的推演符号,只有他能完全看懂。我也只见过,不懂其意。但这些符号很新,他离开前应该还清醒。而且,他选择刻在这里……”
我再次环顾这空荡冰冷的房间,“说明他并非完全与世隔绝,至少有过片刻独处的机会,或者看守有疏漏。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虽然没能救出李泌,甚至没能见到他,但确认他还活着,并找到了他留下的痕迹,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至少,我们追踪的方向没错,太子一党并未立刻对李泌下杀手,而李泌,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顽强地存在着,甚至试图留下线索。
“把这块砖小心地撬下来,带走。”我对那名发现的黑衣人吩咐道,“注意,尽量不要破坏周围的砖和刻痕本身。”
“是!”
“撤吧。”我对韩揄道,“天快亮了。此处已无价值,久留无益。”
韩揄点点头,尽管眼中仍有不甘,但已恢复冷静。他迅速下令,众人将现场恢复原状(主要是将大锅挪回原位),熄灭灯火,悄无声息地退出宅院,如同来时一样,融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。
我们沿着原路返回停车处,登上马车。当马车再次启动,驶向长安方向时,东方的天空已露出鱼肚白。
一夜奔波,身心俱疲,但握着怀中那块用布小心包裹的、带有刻痕的墙砖,我心中那因李泌失踪而产生的巨大空洞,似乎被填上了一点坚硬的、充满希望的东西。
李泌,等着我。既然你留下了记号,无论多么晦涩,我一定会找到解开它的钥匙,一定会找到你。
回到府中,天已经大亮。
阳光洒在院子里,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,花圃里的月季沾着露水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花瓣上的水珠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。我换好衣裳,打着哈欠走进花厅,她们正在用早膳。
李冶坐在主位,挺着七个月的肚子,手里端着粥碗,正慢条斯理地喝着。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长袍,白发随意挽了个髻,用一根木簪别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
但她脸上带着倦意,金眸半眯着,眼角有细密的红血丝,一看就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。昨晚她熬的太晚,甚至自己都先睡着了。我知道李冶的脾气,朋友来了一定要尽兴,这也是她的豪爽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