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国忠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:“我本意是将东西市夜市开放,让百姓晚膳后也能有个去处,还能带动长安经济。宵禁顺延一个半时辰,这是经过陛下同意的。但是谁知金吾卫却开始松懈犯夜者,过了一个半时辰也不查了,宵禁形同虚设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气,胡须微微颤动,脸色涨红得像煮熟的蟹壳,配上他那张国字脸,活像一面被夕阳照红的铜锣:“这事今日朝会我与程千里知会了,他答应老夫彻查此事。但我总觉得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光彻查有什么用?得抓到人才行。他不抓人,就查不出问题。就像你让猫去查鱼缸里的鱼是怎么没的,它能查出什么来?它自己嘴角还挂着鱼鳞呢。”
我听到“程千里”这个名字,心中一动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,发出“笃笃笃”三声脆响。这节奏若是阿福在,立刻就知道该上茶了。可惜阿福正忙着筹备自己的婚事,书房里只有我和杨国忠大眼瞪小眼。
“程千里此人如何?与太子关系又如何?”我问。
杨国忠想了想,捋着胡须,慢慢说道,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,生怕说错。那胡须被他捋得油光水滑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盘什么名贵手串:“此人算是个有骨气的倔种。表面上看,从不参与党派之争、也不站队。与太子关系仅限于同朝为臣,没有私交,也没有往来。他在朝中人缘一般,但谁也不敢小看他——毕竟手里握着金吾卫,长安城的兵权有一半在他手里攥着,这种人你就算不喜欢他,也得给他三分面子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那张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三天终于有了便意却又找不到茅房:“至于是不是太子的盟友……现在看来,还不清晰。从眼线汇报来看,并无深交。但是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下去,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,不吐不快又不敢吐,那模样活像一只被鱼刺卡住喉咙的老猫,张着嘴干瞪眼。
“义父直说无妨。”我说,身子微微前倾,做倾听状。心里却暗暗腹诽:这老狐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了?
杨国忠看了我一眼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,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,那音量比蚊子谈恋爱还轻:“有探子来报,近日,他与哥舒翰来往有些密切。但是老夫还没有掌握实际的证据,只是听说他们在一起吃过几次饭,聊过几次天。具体聊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哥舒翰那个人你也知道,手里的兵权不小,河西的精兵强将都听他调遣,真要闹出点什么动静来……”
哥舒翰?
我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了一块大石头,咕咚一声砸进深潭里,还在往下沉。
哥舒翰是大唐名将,现任河西节度使,手握数万重兵,坐镇西北。现在,已经证实是那太子那边的势力,他若与程千里来往密切……那这长安城的金吾卫,恐怕就不是松懈的问题了,而是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宵禁形同虚设,就是这盘棋的第一步。
我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。这就好比你家大门本来有看门狗守着,突然有一天狗不叫了,不是狗死了,就是喂狗的人换成了贼。
“继续盯着这事吧,”我说,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几分冷意,像是冬日里从井里打上来的水,听着就让人打寒颤,“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。宵禁松懈得太突然了,金吾卫的反应也太统一了。没有上面的指令,不可能落实得这么整齐划一。一个金吾卫松懈是偷懒,所有金吾卫一起松懈,那就是命令。这背后一定有人,而且这人来头不小。”
杨国忠点头,目光坚定,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——这狠劲以前是用来对付政敌的,现在倒是难得用对了地方:“子游放心,程千里那边给我回复后我第一时间来告知于你。我的人也已经撒出去了打探,一有消息就传回来。长安城里的风吹草动,只要老夫想知道,就没有查不出来的。”
我补充道,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,圈住了一个无形的点:“还有,查一查这个程千里。他是执行宵禁的负责人,没有他的指令,应该不会落实得这么统一。要么是他自己的主意,要么是有人授意他这么做。不管是谁,都得查清楚,不能留隐患。隐患这玩意儿,就像藏在鞋子里的石子,刚走两步不觉得,走远了能把脚磨出血来。”
杨国忠重重点头,正色道:“老夫明白,这就安排人去——”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更要紧的事,脸色变了变。他先是端起茶杯要喝,却发现杯里早就空了,杯底只剩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,像几条搁浅的小鱼。他尴尬地放下杯子,又整了整袖子,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咳得跟咳嗽似的,却分明是假咳。
这扭捏的模样,看得我心里直发毛。杨国忠是什么人?当朝宰相,跺跺脚长安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——虽然如今改邪归正了,但那气势还在。什么时候见过他这副模样?活像个要跟心上人表白的小伙子,话在嘴边转了八百圈就是吐不出来。
“义父,您老还有事?”我试探着问,心想该不会又惹了什么麻烦要我去擦屁股吧?
“子游啊……”杨国忠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眼睛却不敢看我,盯着桌角的花纹,仿佛那花纹是阎立本的真迹,值得好好研究一番,“老夫……老夫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相求?”我挑了挑眉。这词从杨国忠嘴里说出来,比从猫嘴里吐出象牙还稀罕。太阳今天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压根就没出来?
“是这样的。”杨国忠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——那表情壮烈得像要去跳护城河,“你也知道,玉瑶她……唉……”
提到虢国夫人杨玉瑶,他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。那位在高力士手中香消玉殒的贵妇,虽然生前与杨国忠政见不合,处处跟他作对,但说到底,那是他的妹妹。人死如灯灭,过往的那些恩怨,也都随风散了。再大的仇,也大不过一个“死”字。
“玉瑶生前在西市有一间柜坊,”杨国忠缓缓说道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,把那只越窑青瓷杯摸得锃亮,“地段好得很,在西市西南角,挨着放生池,人流量大,生意一直红火。她走之后,这间柜坊便由我接手打理。另外,老夫自己也在西市有一间柜坊,在东头,靠着布行那一带,虽说位置不如玉瑶那间,但胜在周围都是老主顾,买卖也稳当。”
柜坊。我的眼皮跳了跳。
这东西我再熟悉不过了。历史系出身的我,对唐代的金融体系烂熟于心。大唐的柜坊,说白了就是最早的金融机构,比欧洲的银行早了五六百年。
百姓可以把钱存进去,凭帖取钱,还能借贷周转,手续比后世的银行简单,但信用全凭柜坊的招牌。
长安城里的柜坊大多开在东西两市,能在那地方开柜坊的,不是达官显贵就是豪商巨贾,寻常百姓连门槛都摸不着。
日进斗金都不足以形容其赚钱之快——那简直就是坐在金山上数银子,数到手抽筋都数不完。
我心里隐隐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。果然,杨国忠接下来这句话,还是让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“老夫想将这两间柜坊赠予子游。”杨国忠说完这句话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肩膀都垮下来了几分。
“什么?”我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,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探,差点把桌案上的茶杯撞翻,“义父,您今日没喝酒吧?还是朝堂上被谁气糊涂了?两间柜坊,白送?这可不是两袋子米,这是两只下金蛋的母鸡啊!”
杨国忠摆摆手,示意我稍安勿躁,那表情像是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:“子游且听老夫说完。别急着炸毛,老夫清醒得很,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清醒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桌上空杯,看了一眼又放下,舔了舔嘴唇,继续说道:“老夫这半年来日夜反思,越想越觉得从前那些年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。贪赃枉法、结党营私、欺压百姓……桩桩件件想起来,老夫半夜都能惊醒,一身的冷汗。不瞒你说,有时候做梦还梦见那些被老夫害过的人,一个个站在床前看着老夫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都有些发抖,胡须也跟着颤:“如今老夫位列右相,手握大权,若还留着这些产业,岂不是让别人戳脊梁骨?说杨国忠明里一套暗里一套,说一套做一套,嘴上喊着廉政,手里攥着金山?这话传出去,老夫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往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挺直腰板说话?那些御史台的言官,口水都能把老夫淹死!”
我看着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心里暗暗感慨。假如没有‘七转青魂丹’,只凭我的引导,会不会把一个钻进钱眼里的奸臣掰成了忧国忧民的贤相。这种转变,就好比让一只狐狸突然改吃素,还哭着喊着要当动物保护协会会长。
不过他说得也有道理。既然要走廉政这条路,手里确实不该留这些来路不正的产业。柜坊这东西太扎眼了,日进斗金,长安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?杨国忠现在想清清爽爽做官,就不能让人在背后嚼舌根。
只是这事没那么简单。
“义父,”我换了个更稳当的坐姿,手指习惯性地在桌上敲了敲,“这两间柜坊在长安城里谁不知道那是你的产业?满朝文武谁心里没本账?你要是突然转给我,旁人会怎么想?杨国忠把产业转给义子,这不是左手倒右手、换汤不换药吗?到头来,闲话照传,你的清名照样保不住,我还莫名其妙多了一口黑锅。”
杨国忠早有准备,不慌不忙地捋着胡须说道——这回捋得慢条斯理,仿佛那胡须里藏着什么锦囊妙计:“这两间柜坊都不在老夫名下,虽然几乎无人不知是我的产业。明面上,一间挂在一个幽州商人名下,这人姓卢,祖上三代都是老实巴交的生意人,底子干干净净,随便查。一间挂在一个洛阳商人名下,姓郑,在洛阳也算有头有脸的商户。这两人都是老夫早年安排的替身,签过死契,绝不敢多嘴。就算把刀架在脖子上,他们也只认得自己的主子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——那光芒一闪而逝,像是烛火跳了一下,但被我捕捉到了:“而且,老夫转给你的不是柜坊本身,而是那两个商人欠老夫的‘债权’。手续上做得干干净净,从牙人到文书,从契书到印鉴,每个环节都有据可查。到时候对外只说,是那两个商人欠了老夫的债还不上,老夫把债权折价转给了你。任谁来查,从户部到御史台,也挑不出半点毛病。”
我不得不承认,这老狐狸虽然改邪归正了,但脑子里的弯弯绕绕一点没少。这方案,天衣无缝,严丝合缝,比李季兰缝的衣裳还密实。
“再说了——”杨国忠拉长了语调,身子往后一靠,那张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,褶子都挤到一起去了,“子游你可是做正经生意的,念兰轩、兰香坊、若兰饮,哪个不是响当当的招牌?长安城里提起你的产业,谁不竖大拇指?你还办了公益学堂和武馆,‘崇文尚武堂’,陛下亲赐的匾额挂在门上,金灿灿亮闪闪,那可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美名!”
他越说越起劲,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:“这柜坊到了你手里,那是物尽其用,锦上添花,好钢用在刀刃上!你拿去经营,天经地义。谁能说出半个不字来?谁敢说?老夫第一个跟他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