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哭笑不得，身子往后一靠，双手一摊：“义父这是把高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我头上扣啊。再扣下去，我脖子都要被压断了。您说相声出身吧？”
杨国忠哈哈大笑，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，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，像是下了一场微型暴风雪：“子游，你就别推辞了！说实话，这两间柜坊留在老夫手里，老夫睡觉都不踏实，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，说杨国忠是伪君子，表里不一，白天在朝堂上说廉政，晚上回家数银子。你要是收下，那是帮了老夫一个大忙！老夫往后睡觉也能踏实些，不用半夜惊醒，一身冷汗地望着房梁发呆。”
我沉吟片刻，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。两间西市的柜坊，这可不是小数目。长安城寸土寸金，西市的铺面一间难求，多少豪商拿着成箱的金子都买不到。
柜坊更是聚宝盆中的聚宝盆，据我所知，西市一间中等规模的柜坊，一年的流水能抵得上三个州府的税收。
若是经营得当，把这两间柜坊并到我的产业体系里，产生的效益恐怕比我所有产业加起来还多。
但天上不会掉馅饼，杨国忠这么大手笔，肯定也有他的算盘。
我看向杨国忠，正色道：“义父，我可以收下。但我有个条件，您得先听听。”
“你说。”杨国忠立刻坐直了身子，那态度比朝堂上听圣旨还端正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，像个刚入学堂的蒙童。
“这两间柜坊的利润，我要拿出三成，用于‘崇文尚武堂’的开销。”我竖起三根手指，“学堂的纸墨笔砚、武馆的刀枪棍棒、先生们的束修、学生们的午膳，样样都要钱。陛下虽然赐了匾额，但可没赐银子。这三成利润充进去，能把这摊子撑起来，还能再多招些穷苦人家的孩子。”
杨国忠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刚要开口，我又竖起手指。
“另外，还要拿出一成，在长安城设粥棚、施药铺，周济贫苦百姓。冬天熬热粥，夏天煮凉茶，平日里请郎中坐堂义诊，药材由柜坊出。这一成利润花出去，能救多少人的命，能暖多少人的心，义父您心里应该有数。剩下的六成，才归我调度，用于产业经营和个人开销。”
杨国忠愣住了。
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，好半天没说话，眼珠子一动不动，嘴巴微张，那模样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。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远处下人们的脚步声。
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干咳一声：“义父？您还好吗？要不要叫大夫？”
话音未落，杨国忠猛地站起身，动作之大把椅子都带得往后晃了两晃。他绕过长案走到我面前，双手抱拳，竟是深深一揖到地，袍袖都垂到了地上，那姿态比祭天大典还郑重。
“义父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我连忙起身去扶，差点被桌腿绊了一跤。
杨国忠抬起头时，眼眶竟是湿润的，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亮晶晶的，活像是荷叶上的露珠，随时都会滚下来。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，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：“子游，老夫今日才算真正服了你。彻彻底底地服了，心服口服，五体投地。”
“义父言重——”
“不，你让老夫说完。”杨国忠按住我的手臂，那双手竟然在微微发抖，“四成的利润拿出来做善事，你这话说出来的时候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不是装模作样，不是讨价还价，是真心实意。老夫活了大半辈子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？真心假意，一眼就看得出来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继续说道，语速越来越快：“老夫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，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捞钱，怎么往上爬，怎么把别人踩下去。那时候要是有两间柜坊摆在面前，老夫二话不说就全吞了，一个铜板都不会往外吐。你呢？还没接手就先把四成利分给了百姓。惭愧，惭愧啊！老夫这些年的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。”
我被他说得浑身不自在，耳根都有些发热，赶紧岔开：“义父言重了。钱这东西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。堆在库房里就是一堆死物，埋在院子里还招贼惦记。我只不过是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罢了。再说了，我不是还留了六成嘛，又不是全捐了，义父可别把我说得像什么圣人转世，我受不起。”
杨国忠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又是哭又是笑的，那情绪切换之快让我的脑子都跟不上趟：“好！好！就这么定了！你现在就叫上阿东，老夫让人带他去办手续。早一天出手，早一天踏实。这两间柜坊压在老夫心头，比华山还沉，比终南山还重。今天把它送出去，老夫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我也不再推辞。说实话，这两间柜坊对我确实有用。长安城的金融体系如果运作得当，能撬动的财富和资源远超想象。
而且，四成利润拿去做公益，既能帮到人，又能进一步巩固我在长安城的名声——这名声不是虚荣，而是在这个暗流涌动的时代里，实实在在的护身符。
我吩咐门外的丫鬟去叫阿东。那丫头应了一声，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远了，像是撒开蹄子的小马驹。
阿东来得很快，脚步轻得像踩着棉花。他是李府的管家，飞镖功夫一绝，办事利落得像一把快刀，关键是对我唯命是从。他进门后先向杨国忠行了个礼，然后垂手站在一旁等我吩咐，那站姿笔挺得像一杆枪。
“阿东，你随义父的人去一趟衙门，办两间柜坊的交接手续。”我简单交代了几句，用手指了指杨国忠的方向，“具体事宜，义父的人会跟你说。该签什么签什么，该盖章盖章。办好了就回来复命，别耽搁。”
阿东点头称是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，干脆利落。这就是阿东的好处——不该问的绝不问，不该说的绝不说，让他去东他绝不往西，让他去抓鸡他绝不撵狗。有这样的管家，省心。
杨国忠也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袍，那袍子上的褶皱被他捋了又捋，像是在盘什么宝贝。又从怀里掏出一面令牌递给身边一个侍从模样的中年人，吩咐道：“带李管家去。户部那边老夫打过招呼了，直接找司户参军，他知道该怎么做。手脚麻利点，别让李管家久等。”
那侍从躬身领命，姿态低得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。然后对阿东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笑容可掬：“李管家，这边请。”
阿东看了我一眼，我微微点头，他便跟着那人走了。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杨国忠也朝我拱了拱手：“老夫也该回府了。朝中还有些公文要批，兵部的、户部的、工部的，堆了一桌子，看得人脑仁疼。唉，这右相真不是人干的，起得比鸡早，睡得比狗晚，吃得比猪差，操的心比驴多。”
“义父如今可是贤相，能者多劳嘛。”我笑着打趣他，把他送到书房门口。
杨国忠瞪了我一眼，但眼里全是笑意，眼角的褶子堆成了扇面：“少在这贫嘴。对了，你那个小算盘姑娘和阿福的婚事，老夫到时候一定来喝杯喜酒。八月初五是吧？老夫记下了，记在脑子里，忘不了。”
“义父能来，那是阿福和桃儿天大的福气。”我拱手相送，“到时候给您留上座，备好酒——兰香坊的陈酿，市面上买不到的那种。”
杨国忠哈哈大笑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站在阳光下，影子被拉得老长。那脚步轻快得很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，连走路都带了风。
我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。院子里的老槐树上，知了叫得正欢，一声接一声地扯着嗓子嘶鸣，像是在比谁的嗓门大，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但此刻我听着这噪音，竟然觉得有几分悦耳——大概是因为，两间柜坊到手，任谁心情都不会差。
李泌还没有找到，下落不明，生死未卜，就像一根刺卡在我心里。宵禁又出了问题，金吾卫形同虚设，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，现在还是一片迷雾。
王忠嗣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态度，是敌是友尚未可知，八月初三的会面就在眼前。事情一件接一件，没完没了，像潮水一样涌来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
但日子还是要过。阿福和桃儿的婚事在即，八月初五，没几天了。府里上下都在忙活，张灯结彩，喜气洋洋，连丫鬟们走路都带笑。
我不能让这些破事影响了他们的喜事。那是他们一生一次的大事，比什么都重要。
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阳光晒得后脖颈发烫。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像是在窃窃私语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地开着它们的早朝。
回到书房，我把桌上的冷茶倒了，重新沏了一壶。热水注入茶壶的瞬间，茶叶舒展开来，在壶中上下翻飞，茶香四溢。这是今年新到的阳羡茶，陆羽亲手炒制的，据他说这批茶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——多一分则苦，少一分则涩，刚刚好。那书呆子说起茶来比说起《论语》还起劲，眉飞色舞，唾沫横飞。
我还没喝完第一杯，阿东就回来了。
他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，手里捧着一叠文牒，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，但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出卖了他的内心。那模样就像一个刚钓上大鱼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渔夫。
“老爷，一切办妥了。”阿东将文牒放在桌上，一一展开给我看，动作麻利又小心，生怕把纸张弄皱，“这是交接文书，这是契书，这是牙人的画押。两间柜坊都在西市，一间在西南角放生池旁边，铺面坐北朝南，门脸三间，后院还有库房和账房。一间在东头布行那一带，铺面稍小些，但胜在老主顾多，买卖稳当。”
他把两张铺面的位置草图也画了出来，歪歪扭扭的线条虽然不好看，但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。阿东做事就是让人放心，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。
“伙计、账房一应俱全，柜上的账目也清楚，小人去的时候已经核过一遍了。”阿东继续说道，语速平稳，像是在汇报军情，“那边早已得了消息，交接得很顺利，一炷香的功夫就全办完了。”
我拿起文书仔细翻看。纸张还带着新墨的香味，字迹工整，是典型的馆阁体，一撇一捺都透着衙门文书的刻板。
印章清晰，朱红色的印泥鲜亮夺目，每一处落款都有据可查。手续齐全，链条完整，就算有人较真来查，也只能看到一个完整的债权转让流程，从头到尾滴水不漏。
“杨相的人办事效率还真是高，”阿东忍不住赞叹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佩服，“小人原以为要折腾到天黑，衙门里办事您也知道，不拖个三五天都不叫衙门。谁知道去了户部，一路畅通无阻，每个关卡都提前打好了招呼。司户参军亲自办的手续，跑到门口来迎接，茶水都备好了，那态度比过年迎财神还殷勤。几个书吏跑前跑后，忙活得满头大汗，下笔如飞，比给自己亲爹办事还勤快。”
我在心里暗笑。杨国忠虽然要当贤相了，但余威犹在。右相的面子，满朝文武谁敢不给？那些衙门里的人，哪个不是看人下菜碟的老手？你落难时他们躲得比兔子还快，你得意时他们贴得比膏药还紧。
杨国忠的人带着令去办事，他们巴结还来不及，哪敢有半分怠慢？恨不得把“热情”两个字写在脸上。
“辛苦了。”我将文牒仔细收好，打开书房的暗格，放了进去。暗格的机关咔嚓一声轻响，严丝合缝，“去账房支五两银子，算是今天的辛苦费。另外让厨房给你加两个菜，晚上好好吃一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