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侧过头,看不见李冶的金眸,白色的发丝微微颤动。
月光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晨光。
阿福和桃儿明日大婚。
脑海中先看到的是凤冠霞帔,后来才看到那两个个熟悉的面孔。
衣架上搭着的衣裳还带着昨夜的体温。窗台上放着的干枯的花瓣还留着昨日的余香。
天光大亮的时候,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右手被杜若枕着,已经酸得没有知觉了。但我没有抽回来。
晨钟响了最后一声,余音在晨风里飘散。
今日是个好日子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李冶就醒了。
其实我也醒了,但没睁眼,只是搂着怀中依旧沉睡的杜若,感受着另一侧月娥均匀的呼吸,还有隔着月娥、侧卧着抚摸肚子的李冶那轻微的动静。
昨夜虽“战况激烈”,但太玄诀运转几周天后,疲惫尽消,精神反而更显饱满。只是贪恋这晨起时分床榻间的温暖与宁静,不愿起身。
李冶轻轻挪动身子,小心翼翼地从月娥身后挪出来,又帮我掖了掖杜若那边的被角,这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。
我眯着眼缝看去,晨光透过窗棂,在她只着寝衣的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,白发如瀑,腹部圆润的曲线显得格外温柔。
她走到妆台前,没有唤丫鬟,自己简单梳理了长发,用一根木簪绾起,又换上一身鹅黄色的家常襦裙,这才推门出去。
门外传来她压低声音的吩咐:“春桃,夏荷,轻些声,老爷和其他夫人们还睡着。去准备热水和早膳。阿东呢?让他来见我。”
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应诺声。
我知道,她这是去安排今日的“惊喜”了。心里暖暖的,又闭上眼,搂紧了怀中的杜若。杜若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我怀里蹭了蹭,嘴角带着恬静的笑意。
我又躺了一会儿,才慢慢坐起来。
昨晚谁都没睡好——不对,应该说谁都没怎么睡。月娥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,贞惠红着脸从被子里探出头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,杜若最后不限时的约定兑现得彻彻底底。
四个人轮番上阵,我被折腾得够呛,但有太玄诀在体内护法,真气充盈得像初春的河水漫过堤岸。
等我真正起身,洗漱完毕,来到前院花厅时,早膳已经摆好,李冶正坐在主位,小口喝着粥。
杜若、月娥、贞惠也陆续到了,各自落座。月娥还有些睡眼惺忪,打着小哈欠,被杜若轻轻拍了一下,才坐直了身子。
“体力不错嘛。”李冶看到我,金眸弯起,里面闪着跃跃欲试的光,“快用早膳,一会儿咱们就去给阿福和桃儿‘惊喜’。”
“都安排妥当了?”我在她身边坐下,接过春桃盛好的粥。
“嗯。”李冶点头,眉眼间带着小得意,“一大早我就让阿东派了两名家丁和两个丫鬟去了福宅,把宅子再最后收拾一遍,烧上热水,备好茶水点心。然后阿东亲自去念兰轩接阿福和桃儿过来,就说是咱们有事与他们商量,关于明日婚礼的细节。他们肯定不会起疑。”
月娥这会儿清醒了,闻言笑道:“季兰姐姐想得真周到!阿福哥和桃儿姐姐肯定吓一跳!”
杜若也温柔笑道:“是啊,那份礼,他们定然喜欢。”
贞惠轻声问:“那咱们什么时候过去?”
李冶摇摇头,看向杜若、月娥和贞惠,眼中带着感激:“若姐姐,月娥,贞惠,今日你们就别跟着去了。留在府里,帮着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布置打点的。那‘福宅’的惊喜,我想……我和子游单独送给他们比较好。桃儿跟了我这么多年,有些话,我想单独跟她说说。”
杜若瞬间明白了李冶的意思,确实应该让李冶和桃儿这一主一仆,在桃儿出嫁前,有个更私密、更触动心扉的告别和祝福。她温柔地点头:“季兰考虑得是。我们就在府里,把明日桃儿出阁要用的东西再清点一遍,喜堂也再布置布置。”
月娥虽然有点遗憾不能第一时间看“现场反应”,但也懂事的点头:“好吧,那我们在家等你们的好消息!一定要把桃儿姐姐感动哭的样子回来讲给我们听!”
贞惠也柔声道:“季兰姐姐放心去,府里有我们。”
李冶眼中泛起感动的微光,她知道,这三个姐妹是真心体贴她,成全她与桃儿之间那份特殊的情谊。她握了握杜若的手,又对月娥和贞惠笑了笑:“谢谢你们。”
早膳用了一半,就听到外面传来阿东的声音:“老爷,夫人,阿福掌柜和桃儿姑娘到了。”
“快请他们进来,一起用早膳。”李冶扬声说道,脸上的笑容更加明亮。
很快,阿福和桃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阿福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的圆领袍,收拾得干净利落,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,但眼神在看到我们时,立刻变得恭敬而温暖。
桃儿跟在他身后半步,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襦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戴着一朵小小的绒花,脸上薄施脂粉,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娇艳。
只是她神色间有些微的紧张和羞涩,毕竟明日就是新嫁娘了。
“东家,夫人,各位夫人。”阿福躬身行礼。
桃儿也连忙跟着行礼,声音细细的:“老爷,夫人,月娥夫人,杜若夫人,贞惠公主。”
“快过来坐,还没用早膳吧?一起。”李冶热情地招手,让春桃夏荷添碗筷。
阿福和桃儿道了谢,在下首坐了。桃儿挨着李冶这边,李冶很自然地拉过桃儿的手,上下打量,金眸中满是欣赏和欢喜:“瞧瞧我们桃儿,明日就要做新娘子了,真是越来越水灵,越来越漂亮了!这真是便宜阿福了!”
桃儿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低下头,声如蚊蚋:“夫人……您又取笑我……”
月娥立刻接话,笑嘻嘻地说:“这哪里是取笑?这是大实话!桃儿姐姐本来就好看,这一打扮,更是美得像朵花!阿福哥,你可是捡到宝了,以后要是敢对我们桃儿姐姐不好,我们姐妹几个可不答应!”说着,还冲阿福挥了挥小拳头。
杜若也笑着点头:“月娥说得对。阿福,桃儿可是季兰夫人看着长大的,如同亲妹妹一般。你日后定要好好待她。”
贞惠虽没说话,但也用温柔鼓励的目光看着阿福和桃儿。
阿福被几位夫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但眼中满是幸福和坚定,他看向桃儿,认真地说:“各位夫人放心,阿福此生能娶桃儿为妻,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我定会一心一意对桃儿好,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。”
桃儿闻言,头垂得更低,耳朵尖都红透了,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有些发白,显是内心激荡。
我笑着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你们再说下去,桃儿这早膳怕是吃不下去了。阿福的人品咱们都清楚,他既然说了,就一定会做到。来,吃饭吃饭,今日还有事要商量呢。”
阿福连忙点头:“是,东家。不知东家和夫人叫我们过来,是明日婚礼还有何需要商议的?一切但凭东家和夫人安排,我们绝无异议。”
李冶和我对视一眼,眼中闪着心照不宣的笑意。李冶道:“不急,先用膳。用完膳,咱们出去一趟,有些东西要给你们看看,顺便把明日的流程再最后敲定一下。”
阿福和桃儿不疑有他,只当是去看婚礼要用的物品或者场地,便安心用起早膳来。
早膳的气氛欢乐而和谐。月娥和杜若时不时逗弄桃儿两句,问她紧不紧张,有没有偷偷准备什么,桃儿红着脸小声回答,惹得众人一阵轻笑。
阿福则和我聊了几句念兰轩的生意,又说陆羽先生对南方新茶种的培育很有信心云云。
看着这如同家人围坐吃饭的温馨场面,我心中很是满足。阿福和桃儿,早已不仅仅是我的下属,更是这个大家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用过早膳,杜若、月娥和贞惠果然如之前所说,起身表示要留在府中布置,就不随我们出去了。李冶感激地看了她们一眼,然后对我点点头。
“走吧,阿福,桃儿,马车备好了。”我起身道。
阿福和桃儿连忙跟上。李冶特意交代春桃和夏荷不用跟着,有我和阿福桃儿在,还有阿洛驾车,足够了。而且福宅那边,阿东一早也派了两个丫鬟过去伺候。
出了李府,阿洛已经驾着马车等在门口。依旧是那辆宽敞的青篷马车。我和李冶先上了车,阿福和桃儿随后。阿洛轻轻一甩马鞭,马车便平稳地驶动起来。
车厢里,李冶拉着桃儿坐在一边,我则和阿福坐在对面。李冶握着桃儿的手,轻轻拍着,柔声问:“桃儿,紧张吗?”
桃儿老实地点点头,小声道:“有点……夫人,我……我怕明日做得不好,给夫人和老爷丢脸……”她是丫鬟出身,虽然跟着李冶见过不少世面,也管着庞大的账目,但真正以“福夫人”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,接受祝福,对她而言还是第一次,心里难免忐忑。
“傻丫头,”李冶嗔怪地看了她一眼,语气却无比温柔,“有什么好丢脸的?你是我李季兰的妹妹,是老爷账房里最得力的小算盘,明日你是最美的新娘子,风风光光地出嫁,谁会说半个不字?你只管挺直腰杆,开开心心地做你的新娘子,一切有我和老爷呢。”
桃儿眼眶微红,重重地点头:“嗯!桃儿记住了,谢谢夫人。”
李冶笑着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发丝,开始轻声细语地跟她讲起明日要注意的细节,从早起梳妆,到等待迎亲,到出门的礼节,再到婚礼上的仪态。桃儿听得认真,不时点头。
我和阿福则低声交谈着生意上的事。阿福对明日的婚礼倒显得沉稳许多,毕竟他走南闯北,阅历丰富,只是眼中偶尔闪过的期待和欣喜,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马车穿过熟悉的街道,距离念兰轩越来越近。阿福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窗外,问道:“东家,咱们这是去……念兰轩?”他还以为是要去念兰轩看准备的喜宴用品。
李冶神秘一笑: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马车没有在念兰轩门口停下,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。阿福和桃儿对这里都很熟悉,这是通往念兰轩后门和茶仓的巷子。但马车也没在茶仓停下,继续往前,又拐了一个弯,停在了一处崭新的朱漆大门前。
大门紧闭,门楣上盖着一块显眼的红布。门廊下,两个穿着干净青衣的家丁和两个穿着淡绿比甲的丫鬟,正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。看到马车停下,四人立刻上前,动作整齐地行礼。
阿福和桃儿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。这里是哪里?他们从未来过。看这宅子的位置,离念兰轩不过一街之隔,闹中取静,很是方便。门面虽不张扬,但朱漆崭新,门环锃亮,显然不是普通人家。
“下车吧。”李冶笑着,率先在阿洛的搀扶下下了马车。我和阿福也先后下车,然后我转身,伸手扶了桃儿一把。
站在宅门前,李冶一手拉起桃儿,一手拉起还有些发懵的阿福,走到那紧闭的大门和盖着红布的牌匾下。
两个家丁会意,立刻上前,各自将一根垂下的红绳递到阿福和桃儿手中。红绳的另一端,连接着覆盖牌匾的红布。
李冶站在他们中间,看着阿福和桃儿疑惑的眼神,金色的眼眸中漾开温暖而灿烂的笑意,声音清晰而柔和:“阿福,桃儿,拉开看看。这是我和老爷,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。看看,喜欢吗?”
新婚礼物?宅子?
阿福和桃儿瞬间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冶,又看看我,再看看手中的红绳,最后目光齐齐落在那块被红布覆盖的牌匾上。桃儿的手开始微微颤抖,阿福的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