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拉……拉开?”阿福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对,拉开它。”我站在他们身后,微笑着点头。
阿福深吸一口气,看了桃儿一眼。桃儿也看着他,眼中已经泛起了水光。两人同时,轻轻用力,向下一拉——
红绸滑落。
一块崭新的、黑底金字的匾额显露出来。两个端正有力的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:福宅。
“福……福宅……”阿福喃喃地念出声,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字,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。
桃儿则直接用手捂住了嘴,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,顺着脸颊滚落下来。
就在这时,门口垂手侍立的两个家丁和两个丫鬟,齐刷刷地跪了下来,声音清脆恭敬:
“恭迎老爷、夫人回府!”
“恭迎老爷、夫人回府!”
这声音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压垮了桃儿情绪的堤防。
“哇——!”桃儿再也忍不住,放声哭了出来。
那不是悲伤的哭泣,而是惊喜、感动、难以置信、百感交集的宣泄。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汹涌而出,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襟。
她看着那“福宅”二字,又看看含笑望着她的李冶和我,哭得像个孩子,肩膀一耸一耸的,几乎站立不稳。
阿福的眼泪也在眼眶中疯狂打转,这个平日精明干练、喜怒不形于色的商业奇才,此刻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他拼命眨眼,想将泪水逼回去,可那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漫了出来,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下。他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猛地转过身,面对着我,膝盖一弯,就要跪下去。
我早有准备,一把托住他的胳膊,没让他真跪下去:“阿福,这是做什么?”
阿福被我托着,跪不下去,却执拗地弯着腰,抬着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我,声音哽咽破碎,带着浓重的哭腔:“东家……东家……您……您让我跪一会儿吧!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……我……我阿福何德何能……这……这礼太重了……太重了……”他说着,泪水终于决堤,这个高大的汉子,竟像个委屈又无比幸福的孩子般,泣不成声。
李冶早已走到桃儿身边,将她搂入怀中,像安抚妹妹一样,轻轻拍着她的背,自己的金眸中也闪烁着晶莹的泪光,但她嘴角却带着温柔欣慰的笑意,低声在桃儿耳边说着什么。
我看着阿福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纵横的泪水,心中也是感慨万千。我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,将他拉直,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阿福,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你叫我一声东家,我视你如兄弟。这宅子,是你和桃儿应得的。没有你,没有桃儿,念兰轩、兰香坊、若兰饮,不会有今天。这是你们的家,从今往后,在长安,你们有自己的根了。”
阿福用力点头,泪水流得更凶,只是反复说着:“谢谢东家……谢谢夫人……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旁边的桃儿在李冶怀里哭了好一会儿,才渐渐止住哭声,但还在抽噎。她从李冶怀中抬起头,眼睛鼻子都红红的,看着李冶,又看看我,又想哭又想笑,模样可怜又可爱。
我适时地走过去,笑着调侃道:“好了好了,大喜的日子,怎么一个两个都哭成泪人了?我家季兰可说了,女人是水做的,可也没让你们在门口就化成河啊!咱们是不是先进去看看,这‘福宅’里的水,够不够你们俩继续‘泛滥’?”
桃儿被我的话逗得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带着浓浓的鼻音,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阿福也抹了把脸,努力想挤出笑容,但那笑容配上未干的泪痕,显得有些滑稽,却格外真挚。
李冶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,嗔道:“就你话多!我们女人感动了哭一下怎么了?多感人啊!”
但她也知道站在门口不是事,便拉着桃儿的手,对阿福说:“阿福,还不请我们进去,参观参观你和桃儿的新家?”
阿福这才如梦初醒,连忙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声音还有些沙哑:“东家,夫人,快请进!快请进!”
那跪着的家丁丫鬟早已机灵地起身,一人一边,缓缓推开了朱漆大门。
门内,是一个整洁雅致的前院。青砖铺地,墙角新移的翠竹随风轻摇,几盆秋菊开得正艳。昨日我们布置的红绸、灯笼、窗花都还在,处处透着崭新和喜庆。
李冶拉着桃儿走在前面,我和阿福跟在后面。两个丫鬟乖觉地跟在身侧稍后的位置,随时听候吩咐。
“桃儿你看,”李冶指着院子,声音轻柔,“这前院虽不大,但胜在方正敞亮。夏日在这里摆张桌子乘凉,冬日扫雪也方便。那边角落,可以搭个葡萄架,或者种点花草,随你喜欢。”
桃儿睁大眼睛,贪婪地看着院子里的每一处,眼中又泛起了泪花,但这次她忍住了,只是紧紧握着李冶的手,用力点头。
穿过前院,是待客的厅堂。厅堂宽敞明亮,桌椅都是崭新的红木,擦得光亮。条案上摆着昨日月娥和贞惠挑选的青瓷花瓶,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桂花,暗香浮动。
墙上挂着那幅“花开富贵”图,更添喜庆。多宝阁上还空着,等着主人放入心爱的物件。
“这里是堂屋,平日待客,或者你们自己用饭都行。”李冶带着桃儿走进去,摸摸光洁的桌面,又指指多宝阁,“这里可以放些阿福走南闯北带回来的稀奇玩意儿,或者放些你们喜欢的书、账本也行。”她说到账本,自己先笑了,桃儿也破涕为笑。
从堂屋一侧的月亮门进去,是小小的后院。后院更显静谧,有一口井,一间厨房,两间厢房可以做客房或者书房,还有一小块空地。
“后院安静,以后有了孩子,可以在这里玩耍,安全。”李冶轻声道,目光温柔地扫过那块空地,仿佛已经看到了孩童嬉戏的场景。
桃儿的脸又红了,但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。
最后,李冶带着桃儿,来到了最重要的地方——正房,也就是他们的婚房。
推开房门,满眼喜庆的红色扑面而来。大红的锦被,绣着精致的鸳鸯戏水图案。大红的帐幔,用金色的流苏束起。
梳妆台上,崭新的铜镜映出人影,妆奁打开着,里面放着简单的钗环。窗上贴着大红的“囍”字窗花,桌上摆着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,寓意“早生贵子”。
一切都是昨日我们亲手布置的模样,但此刻,当它真正作为“婚房”呈现在明日的新郎新娘面前时,那份冲击力和感动,是无可比拟的。
桃儿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充满喜气、温馨、属于她和阿福的房间,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。她一步一步走进去,颤抖着手,轻轻抚过光滑的锦被,触碰着冰凉的铜镜,拿起一颗红枣,又放下。
她转过身,看着门口含笑望着她的李冶,看着神色温和的我,看着眼眶依旧发红却满脸幸福的阿福,她张了张嘴,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,只是泪水不停地流,脸上却绽放出无比灿烂、无比幸福的笑容。
那笑容,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。
李冶走过去,再次将她搂住,声音也有些哽咽:“傻桃儿,别哭了,这是高兴的事。喜欢吗?”
桃儿在她怀里拼命点头,哽咽道:“喜欢……太喜欢了……夫人……桃儿……桃儿不知道说什么好……桃儿……怎能……”
“你能,你值得。”李冶打断她,轻轻擦去她的眼泪,“你是我李季兰的桃儿,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。以后,这里就是你的家,你和阿福的家。你要好好经营,做好阿福的贤内助,做好这‘福宅’的女主人,知道吗?”
“嗯!桃儿知道!桃儿一定不辜负夫人和老爷的期望!”桃儿用力点头,眼神变得坚定。
参观完整个宅子,我们回到堂屋落座。丫鬟早已伶俐地泡好了香茗端上来,是上好的念兰轩春茶,茶香袅袅。
李冶和桃儿坐在一侧,手还握着,低声说着话。李冶在问桃儿对宅子还有什么想法,缺什么少什么,桃儿则红着脸,小声说着“已经很好了,什么都不缺”,但眼中满是对这个新家的爱惜和规划。
阿福坐在我对面,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,但眼睛还是有些红。他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说道:“东家,这宅子……地段这么好,又这么新,一定花费不少。我……我和桃儿受之有愧。这些年,东家和夫人给我的工钱、分红,已经远超常人,我……”
我摆摆手,打断他:“阿福,钱财是身外物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。它能换来你和桃儿一个安稳的家,换来你们真心的笑容那就值了。更何况,没有你们,我赚再多钱,又有什么意思?咱们是伙伴,是家人,家人之间,不谈亏欠,只论情分。这宅子,就是我和季兰,给家人准备的一份心意,你安心收下便是。”
阿福喉头滚动,再次重重点头,将所有的感激都埋在了心里。他知道,有些恩情,记在心里,用一辈子的忠诚和努力去回报,比嘴上说千万句谢谢更有用。
李冶那边,已经开始和桃儿聊起乌程的往事。
“桃儿,还记得咱们在乌程别院的时候吗?”李冶的声音带着怀念,“那时候你还小,胆子也小,看到只虫子都能吓一跳。我练字,你就在旁边磨墨,小手弄得黑乎乎的,还偷偷用我的宣纸叠小船……”
桃儿抿嘴笑了,眼中闪着泪光,但这次是温暖怀念的泪:“记得……夫人那时候写字可厉害了,那些文人都说夫人的字有剑气。我磨墨总磨不好,不是太浓就是太淡,夫人从不骂我,还手把手教我……”
“是啊,一转眼,你都这么大了,要嫁人了。”李冶感慨地抚摸着桃儿的手,“时间过得真快。还记得你第一次帮我算账,那账本看得你头晕眼花,算盘打得劈啪响,算错了就急得哭鼻子……”
“夫人!”桃儿不好意思地嗔道,“那么久的事,您还记着……”
“怎么不记得?”李冶笑道,“你哭鼻子的样子我可记得清清楚楚。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开了窍,算盘打得比谁都快,账目理得比谁都清,‘账房’的名号就这么叫开了。再后来,来到长安跟着阿福天南地北地跑,查账、对账、管着那么多分号的收支,独当一面,再也不是那个看到虫子就哭的小丫头了。”
桃儿听着李冶如数家珍地说着往事,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,但嘴角却高高扬起:“都是夫人教得好,老爷信任我,给我机会。没有夫人和老爷,桃儿现在……还不知道在哪儿呢。”她想起那些可能沦落风尘或者饥寒交迫的可怕假设,心中一凛,更加感激现在的一切。
“说什么傻话,”李冶柔声道,“是你自己争气。桃儿,记住,你从来都不是丫鬟,你是我的妹妹,是老爷得力的助手,现在,更是阿福的夫人,是这‘福宅’的女主人。以后,要更自信,更从容。阿福主外,你主内,把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,知道吗?”
“嗯!桃儿记住了!”桃儿用力点头,仿佛要将李冶的每一句叮嘱都刻在心里。
阿福在一旁静静听着,看着桃儿眼中闪烁的坚定和幸福光芒,看着李冶如同长姐般殷切关怀的眼神,心中那份归属感和幸福感,满得几乎要溢出来。他再次看向我,眼中是毫无保留的忠诚和感激。
午膳是在福宅用的。厨房里食材齐全,跟来的丫鬟手艺也不错,做了几道家常但可口的菜。
席间,气氛温馨。桃儿的情绪已经彻底缓和下来,只是眼睛还有些肿,但笑容多了。阿福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只是不时看向桃儿和这宅子的眼神,充满了温柔和满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