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庄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无奈,也有一丝失望。
“是严某有些着急了,”他端起酒杯,朝我举了举,语气诚恳,“还请李大夫担待。日后得出答案,还请您告知。”
“严先生放心,”我也举起酒杯,与他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此事我记在心上了。该给答案的时候,自然会给出答案。”
两人同时饮尽,身影也同时有些晃了。
严庄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朝我拱手,动作不疾不徐,像是每次离开时都会做的那样,看不出内心有何任何异样,只是身体反应满了一拍。
“多谢李大夫今晚的酒。夜深了,严某告辞。”
我起身还礼,笑道:“严先生慢走。阿东,送严先生。”
阿东从门外进来,领着严庄出了书房。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,越来越轻,直到听不见。
我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
夜色很深,月亮挂在天上,又圆又亮,是八月该有的样子。桂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香气若有若无,一阵一阵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吹笛子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的,沉闷而悠远。
严庄今晚来,好像说了什么!又好像什么也没说!
他说了安庆绪让他来看贞惠。这是托词,谁都知道。安庆绪要问贞惠的情况,随便派个人来就行,用不着严庄亲自跑一趟。严庄来,是有别的事。
他说了“心中不快”。这四个字,才是今晚真正要说的。
他没说为什么不快。但没说,就是说了。一个谋士的心病,无非就是跟错了人。他觉得他可能跟错了人,但他不确定。
我回到书房,阿洛正在收拾桌上的残酒剩菜,酱牛肉的盘子空了,花生米只剩几颗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。烛火还亮着,但有一些昏暗,我走过去,简单处理了一下,书房里更明亮了一点。
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的线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银霜。桂花的影子投在地上,随风轻轻晃动,像有人在跳舞。
严庄这个人,不简单。他的心思藏得很深,但今晚他露了底。安庆绪对他许诺了什么,让他动了心,也让他慌了神。
许诺了什么?
也许是——等我上位了,你就是首席谋士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但严庄现在已经是首席谋士了。安禄山倚重他,信任他,从来没有亏待过他。安庆绪能给的,安禄山都已经给了。
除非,安庆绪许诺的,不只是地位。也许还有别的——比如,安禄山死了之后的事。
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,没有抓住,也没有深究。有些事,想得太清楚反而不美。
我关上窗户,走出书房。
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让人精神一振。桂花的香气浓郁得有些过分,像是要把人腌入味似的。
桃儿在主院,今晚一定睡在那里。月娥拉着贞惠去了揽月阁,这会儿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。杜若回了镜心园,一个人。
镜心园在府西边,离主院很近。我穿过回廊,月亮门那边有一盏灯笼还亮着,是杜若给我留的。灯笼挂在月亮门的门楣上,光晕不大,刚好照亮脚下的路。
推开门,院子里那丛翠竹在月光下沙沙作响,像是在跟谁说着悄悄话。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,细细密密的,像一幅泼墨画。
池塘里的锦鲤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,水面映着月亮,像一面银色的镜子。偶尔有一条鱼翻个身,水面荡起一圈涟漪,把月亮揉碎了,又慢慢聚拢。
卧房的灯还亮着,烛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出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暖黄色的光。
杜若还没睡。
我推门进去,杜若正靠在床头看书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长发散在肩上,发梢微卷,垂到腰际。烛光映着她的侧脸,柔和的线条,闪烁的眼眸,像是在画里。她的手搭在书页上,指节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回来了?”她抬起头,放下书,金眸弯了弯,“我以为你今晚要在书房过夜。严庄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我在床边坐下,脱了鞋,把脚塞进被子里。被子是晒过的,蓬松柔软,带着阳光的余温。
杜若没问严庄来做什么,也没问我跟严庄聊了什么。这是她的习惯——不该问的从来不问。她给我倒了杯温水,递过来,杯壁上还冒着热气。
我接过去喝了一口,温热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舒服多了。
“桃儿在主院?”我放下杯子。
“嗯,”杜若点点头,把被子掀开一角,示意我躺进来,“季兰今晚肯定要跟她聊到很晚。十几年了,她们主仆一场,明日桃儿就出嫁了,季兰心里不好受。”
我躺到床上,杜若给我盖好被子。自己也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肩头。两个人并肩躺着,看着头顶的帐子。帐子是淡青色的,月光照在上面,像一层薄薄的雾。
“今日的酒喝的刚刚好,”杜若像是在自言自语,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走路也有点晃。”我说。
“看着很好。”
“真的?”
杜若“嗯”了一声,侧过身,把头靠在我肩上,呼吸均匀而轻柔。她的秀发垂在我的胸口,痒痒的。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,温热而踏实。
窗外月色正好,桂花香从窗缝里挤进来,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,不浓不烈,刚刚好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是阿丁养的黄狗,夜里就会牵到门房,叫声不大,懒洋洋的,叫了两声就停了。
我握着杜若的手,闭上了眼睛。
她的手很软,掌心有薄薄的茧,是练剑留下的。那些茧摸上去粗粝,但她的手指很暖,像一只小小的暖炉。
今晚的事,不急。
严庄那边,让他再等等。等他想清楚了,自然会再来。等他想通了,自然会倒向该倒向的那一边。
有些事,急不得。
也不知睡了多久,迷迷糊糊的,我好像进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时间,没有地点,只有一片朦胧的光。那光不像是日光,也不像是月光,倒像是从什么地方透出来的,温温软软的,把天地都罩在一层薄纱里。
我站在这片光中,四周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,只有我自己。
然后她出现了。
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,好像一直都在那里,又好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。她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衣裳,白发如瀑,金眸似星,面容看不真切,只觉得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模样。
她朝我走过来,脚步很轻,踩在地上没有声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面上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她走到我面前,停下,看着我。那双美眸里没有笑意,也没有羞涩,只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是怜悯,又像是心疼。
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我的衣领。
衣裳被她褪去的时候,没有声音。绸缎滑过皮肤,像是水从身上流过,凉丝丝的,又带着她的温度。
她的手很暖,指尖碰触到的地方,像是有小火苗在烧,不烫,但热热的,从皮肤一直热到骨子里。
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种触感太过真实,真实到不像是在梦里。
她没有停手。
她又褪去了自己的衣裳。那件薄如蝉翼的衣裳从她肩上滑落,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,堆在她脚边,像一摊融化的雪。
月光从什么地方照过来,落在她身上,她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,白得不像真的,像是玉石雕出来的,但玉没有这样的温度,也没有这样的柔软。她的白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肩膀,发梢在胸前轻轻晃动,像细细的银色瀑布。
她贴上来的时候,我浑身一震。
她的肌肤滑腻得像最好的绸缎,又比绸缎温暖得多。她的白发垂下来,落在我的肩上、胸口,痒痒的,带着淡淡的桂花香。那香气不浓,若有若无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又像是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,一缕一缕地钻进我的鼻腔,让我整个人都恍惚起来。
她吻住了我的唇。
不是那种试探的、怯怯的吻,是笃定的、温柔的、像是等了一辈子的吻。
她的嘴唇柔软得像花瓣,带着微微的凉意,但舌尖却是热的。
她的舌探进来的时候,我下意识地吸吮了一下,她发出一声轻哼,那声音很轻很轻,轻得像是叹息,却在我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,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她的双手在我身上游走,从肩膀到后背,从后背到腰际。她的手不大,手指修长,指尖微凉,但掌心是热的。
每一次碰触,都像是带了电,酥酥麻麻的,从皮肤一直传到骨头里。她的指甲轻轻划过我的脊背,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,不疼,但那种感觉久久不散,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上爬。
我将她压在身下。
她的身体在我身下微微颤抖了一下,不是怕,是某种我说不清楚的反应。她的金眸半闭着,睫毛微微颤动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她的白发散在身下,铺成了一片银色的海。
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冷冷的光,衬得她的肌肤更加莹白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,不烫,是那种刚刚好的温热,像是春天的河水,不冷不热,泡在里面就不想出来。
她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,咚咚咚的,不快不慢,和我的一样。两个人的心跳渐渐合到了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我的,哪个是她的。那声音在寂静的梦里格外清晰,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我低下头,埋进她的颈窝里。她的颈窝有一种奇异的香气,不是桂花,不是檀香,是她自己身上的味道。
我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,只觉得好闻,闻不够。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,突然闻到了水的味道,每一寸皮肤都在渴望着更多。
我在那里蹭了蹭,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那声音软软的,像小猫叫,又像是某种回应。
“神仙姐姐。”我听到自己叫了一声。
她没有说话,伸手抱住了我的头,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。她的手指在发间穿行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梳头,又像是在安抚。我被那双手摸得浑身发软,骨头都酥了,整个人趴在她身上,不想起来,不想动,只想这样待着,待到地老天荒,待到世界末日。
她的身体很软,每一处都是软的。她在我身下微微扭动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,那一下扭动让我浑身一紧,血液像被点燃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。
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在升高,她的呼吸在变急,她的心跳在加快,像是一面鼓在耳边越来越响。
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还是那副模样——秀发披散,美眸半闭,面容看不真切。但她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些,微微张着,像是在喘息。
她的脸颊也有了些血色,不再是那种玉石的莹白,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,像是三月里的桃花。
“神仙姐姐,”我又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,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她还是不说话,只是看着我,那双金眸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。那里面有温柔,有心疼,还有一种我说不出的眷恋。然后她伸出手,手指抵住我的嘴唇,轻轻“嘘”了一声。
她不要我说话。
她只要我吻她。
我低下头,再次吻住她。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,不是温柔,是带着某种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。
我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腰际,她的腰很细,细到两只手就能握住。她的皮肤光滑得像丝绸,又比丝绸热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