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从我的头发滑到我的后背,指甲轻轻抠着皮肤,不疼,痒痒的,像是有小虫子在爬。她的腿缠上来,缠住我的腰,紧紧的,像是怕我跑了,像是要把我嵌进她的身体里。
热度在两个人之间升腾起来。
不是火,是水。是温泉水,从身体的最深处涌出来,漫过四肢,漫过头顶,把两个人都淹没在里面。
我在那片温热的水里沉浮,上不去,下不来,只能抱着她,紧紧地抱着她,像是抱着一根浮木,像是在茫茫大海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她在我身下发出细碎的声音,不是哭,不是笑,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她自己可能都控制不住的东西。那声音不大,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念一首没有字词的诗,又像是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。每一声都钻进我的耳朵里,在我的身体里引起一阵阵战栗。
月光从什么地方照过来,照在她身上,照在我身上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那片朦胧的光里,交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她的影子叠在我的影子上,像是两条河流汇到了一处。
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不在地上,不在天上,不在任何一个地方。像是悬浮在半空中,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她,只有她的温度,她的呼吸,她的心跳。
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,只剩下她。她就是我世界的全部,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。
她忽然睁开眼睛,那双美眸直直地看着我。
那一眼,我看到了她的脸。
不是模糊的,不是朦胧的,是清清楚楚的——白发的,金眸的,微微蹙着眉,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是季兰。
我又叫了一声,但这一次,声音没有发出来。嘴唇在动,喉咙在震,但没有声音。像是有人在梦里捂住了我的嘴,不让我说话。
季兰笑了。
那笑容我见过无数次——在乌程的茶肆里,在长安的李府里,在十人大床上,在晨光中,在月光下。但那一次的笑不一样。
那笑里有我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是告别,又像是重逢,像是等待,又像是放下。像是她等了我很久,终于等到了,又像是她知道我很快就会离开,所以要把所有的笑意都给我。
她伸出手,捧住我的脸。
她的手指温热,掌心粗粝,是常年练剑留下的茧。但那触感再真实不过,不像是梦,倒像是真的。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纹路,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,能感觉到她在微微用力。
“子游。”
我听到她叫我的名字。那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,落进我的心里,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那声音里有温柔,有坚定,有某种我说不清楚的笃定。
我想说话,想问她这是什么地方,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,想问的事情太多了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嘴巴张着,舌头僵着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吻住了我。
这一次的吻不是唇对唇,是更深的东西。她的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,不是要说话,是要把什么东西渡给我。
我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觉得有一团温热的气从她的嘴里渡过来,顺着喉咙往下走,走到心口,走到丹田,走到四肢百骸。那团气在我体内转了一圈,又回到了她嘴里。
她把这口气吞了下去,闭上眼睛,睫毛轻轻颤动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别的,只有满足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她推开我,站起身,捡起地上的衣裳,一件一件穿回去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优雅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她先穿上了那件薄如蝉翼的衣裳,然后理了理白发,白发从领口垂下来,像一道银色的瀑布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白发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,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我想追上去,但身体动不了。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,手脚都不听使唤。我使劲挣扎,但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她穿好衣裳,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子游,时候不早了。”
她朝我伸出手,手指张着,像是在等我去握。
我使劲伸手,够不着。
再伸,还是够不着。
她离我越来越远。不是她在走远,是我在后退。周围的景色在变,从朦胧的光变成了一片漆黑。那漆黑从四周涌过来,像是潮水,一点一点地把她吞没了。
先是她的脚,然后是她的腿,然后是她的身子,最后是她的脸。
她的金眸是最后消失的。
那两团金色的光在黑暗中亮了很久,像是在看我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那目光里有不舍,有期盼,有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然后,它们也灭了。
我在黑暗中坠落。
没有底,没有尽头,一直在往下掉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但我听不到声音。四周什么也没有,只有我自己,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空。像是整个宇宙都消失了,只剩下我一个人,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。
不知道掉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间,也许是永远。
“老爷,该起了。”
一只手在推我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一下一下的。
我猛地睁开眼睛。
入目是淡青色的帐子,晨光从帐子外面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,给帐子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。杜若的脸出现在帐子边上,秀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个白玉簪别着。眼眸亮晶晶的,嘴角带着一丝浅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催促,也有几分宠溺。
“老爷,天亮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是早就演练过很多遍,“今日是八月初五,阿福和桃儿的大婚之日。您再不起来,就要误吉时了。外面的人都到齐了,就等您呢。”
大婚。
我盯着帐顶看了几秒,脑子从梦境慢慢转回现实。方才梦里的那些画面还在脑海中盘旋——白发,金眸,月光,还有那句“子游”。每一帧都那么清晰,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。梦里的那个人,是季兰吗?还是说只是我想太多?
我侧过头,杜若已经穿戴整齐了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,裙摆上绣着几朵白色的兰花,是李冶去年送她的生辰礼物,她说要留到重要日子才穿,今日穿上了。
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,插着一支白玉簪,整个人干干净净的,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,清新而不张扬。
“几时了?”我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,感觉眼角有些干涩。
“卯时刚过。”杜若从衣架上取了衣裳过来,伺候我穿衣,动作熟练而轻柔,“季兰已经在花厅了,桃儿那边也收拾好了,嫁衣穿好了,妆也化好了,就等您起来主持大局。月娥和贞惠都在桃儿房里陪着,春桃夏荷在帮忙整理嫁妆。”
我穿上衣裳,系好腰带,走到铜镜前。镜子里的人头发有些乱,眼睛有些肿,精神倒还好。太玄诀在体内缓缓流转,将一夜的疲惫驱散了大半,但梦里的那种恍惚感还在,像是身体醒了,魂魄还留在梦里。
“昨晚睡得不好?”杜若站在我身后,从镜子里看着我,金眸里带着几分探究。她拿起梳子,帮我梳头,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,一下一下的,力道恰到好处。
“做了个梦。”我含糊地说了一句,没有细说。梦里的事,说不清,也不想说。
杜若没有追问。这是她的好处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
梳好头,穿戴整齐,我走出镜心园。晨风迎面吹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,还有厨房那边飘来的炊烟味,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味道。
院子里洒了水,青石板湿漉漉的,在晨光下泛着光,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。几个家丁在搬桌椅,丫鬟们在廊下挂红绸,每个人都在忙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。
今日的李府,跟往日不一样。空气里都有一种喜庆的味道,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让人忍不住想笑。
花厅里,早膳已经摆好了。李冶坐在主位上,挺着七个月的肚子,白发挽了个高高的发髻,插着那支赤金衔珠步摇,穿着一件绯红色的长裙,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芍药花。
她今日比平时多花了一个时辰打扮,整个人容光焕发,金眸亮得像是两颗星星,在晨光中闪闪发光。
“老爷来了。”春桃在旁边通报了一声,声音清脆。
李冶抬起头,看着我,金眸弯了弯:“昨晚睡在镜心园?”
“嗯。”我在她旁边坐下,接过夏荷递来的粥碗,粥是温的,正好入口。
“杜若姐姐呢?”
“在后面,马上来。”
话音刚落,杜若从外面走了进来。她换了一件衣裳,淡紫色襦裙,腰间的丝绦系了个蝴蝶结。
头发重新梳过了,比早上见我的时候更精致了些。她朝李冶点了点头,在旁边坐下,拿起粥碗,动作优雅而自然。
月娥和贞惠也陆续到了。月娥穿着一件粉色的襦裙,头发梳了两个小髻,脸上脂粉不施,干干净净的,但精神头十足,一进门就嚷嚷着“饿死了饿死了”,像是在揽月阁等了一百年。
贞惠跟在她后面,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,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,安静而温柔。
今日的早膳比平日早了大半个时辰。桌上摆着清粥、小菜、包子、桂花糕,还有一碟新做的酱菜,脆生生的,闻着就开胃。
但谁都没有心思好好吃饭,每个人都是匆匆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,眼睛不断地往门口看。
“桃儿那边怎么样了?”李冶问春桃,金眸里带着几分急切。
春桃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一盘点心,闻言答道:“回夫人,桃儿姐姐已经梳好妆了,嫁衣也穿好了,就等着吉时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别人听到,“桃儿姐姐今早哭了三回了,一回是想她娘,一回是舍不得夫人,还有一回……说是太高兴了,忍不住。眼泪把妆都弄花了好几回。”
李冶笑了,金眸里泪光闪动:“这丫头,从小就这样。高兴也哭,难过也哭,就没个不哭的时候。我还记得她小时候,梳头梳不好也哭,算账算错了也哭,连走路摔了一跤都哭半天。”
杜若在旁边接话,语气淡淡的,但眼眸里带着温柔:“哭是好事,把心里的东西哭出来,嫁过去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。憋在心里反而不好。”
月娥咬着包子,含含混混地说:“等我嫁人的时候,我也哭。哭他个三天三夜。让全长安都知道我月娥出嫁了。”
贞惠看了她一眼,声音轻轻的,带着几分笑意:“你已经嫁了。早就嫁了。”
月娥愣了一下,把包子咽下去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李冶,又看了看杜若和贞惠,最后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啃包子,耳朵尖红红的。
众人都笑了,连廊下的鹦鹉都跟着叫了一声。
早膳还没撤完,院外就传来了动静。
先是锣鼓声,咚呛咚呛的,越来越近。那声音又急又密,像是有人在催促什么。然后是唢呐声,高亢嘹亮,穿透晨雾,把整条街都震醒了。然后是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在巷口炸开一片红纸屑,硝烟味顺着风飘进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
“来了来了!”月娥第一个站起来,包子也不吃了,跑到门口往外看,踮着脚尖,脖子伸得老长。
阿洛从外面跑进来,气喘吁吁的,脸上全是兴奋的红晕:“老爷,夫人,阿福哥带着接亲的队伍来了,已经到巷口了!锣鼓队、唢呐队、花轿、嫁妆队,排了半条街!”
李冶站起身,理了理衣裙,金眸扫过花厅里的每一个人。那目光从容而笃定,当家主母的气派在这一刻展露无遗。
“春桃夏荷,去主院接桃儿。秋菊冬梅,去门口张罗着,鞭炮准备好,新人进府的时候放,别放早了也别放晚了。阿甲阿乙,把门槛上的红布铺好,别让新娘子绊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