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国公府深处,旧院灯火未熄。
徐啸坐在堂中,面前摊着一卷北境阵防残图。图上天狼关方向有一处暗红标记,旁边还压着半截染血狐裘。
徐清岚站在窗边,素裙如雪,指尖轻轻摩挲着一盏冷茶,问道,
“大兄,天狼关那边还没有消息?”
徐啸看着阵图,眉头紧锁,
“传讯刚刚已经断了……”
徐清岚回头,眼底泛起担忧之色,
“陆沉去了天狼关,周慎行若是真身叩关,他一个四品境界撑不了多久。
大兄,我们真的不派人过去吗?”
徐啸沉默片刻,低声道,
“宁霜已经带人赶过去了。
老夫若动,凉国公府这边无人镇守,更加容易出事……”
“你还是在防我?”
徐清岚轻声问。
徐啸抬起头,看着这个自幼被他护在掌心里的妹妹,眼神复杂,
“清岚,这几日府里出了太多事。
长陵,梦魂香,无面,旧院狐眼,每一件都扎在徐家心口上。
老夫谁都不敢完全相信……”
徐清岚笑了笑,笑意很淡,
“连我也一样?”
徐啸叹了口气,
“你别多想,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以策万全。”
“我怎么能不多想?”
徐清岚捧着茶盏走到他面前,声音发颤,
“长陵活着,你瞒了我十五年!
嫂嫂的死另有隐情,你也瞒着我!
如今你一句不敢信,便把我也放在外人那边。
大兄,我这些年在你眼里,到底算什么?”
徐啸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立刻开口。
徐清岚把茶盏放在案上,茶水微微荡漾。
“大兄,我今日只问一句。”
她盯着徐啸的眼睛,
“若长陵还活着,若他被妖族控制,若要救他必须牺牲北境一些人,你会怎么选?”
徐啸脸色陡然变得阴沉下去,
“清岚!”
“回答我。”
“没有这种选择。”
“有。”
徐清岚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散发出一股缥缈难测的意味,
“十五年前你就面临过这样的选择。”
堂中风雪声像被隔绝了。
徐啸缓缓站起身,目光凌冽如剑,冰蓝色寒光在周身一点点的升腾而起,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徐清岚垂眸看着茶盏,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,
“大兄,这十五年,你一直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。
你以为是自己给了长陵寒光本源,才让妖族有机会遮掩魂钉。
可你有没有想过,从一开始,你看到的长陵便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长陵……”
徐啸瞳孔骤缩,
“你到底知道些什么?”
徐清岚抬起头,眼中有水光,也有一丝说不出的讥诮。
“我知道很多事情……
比如长陵出城那日的暗哨是谁撤的。
比如嫂嫂的安神药是谁送的。
比如旧院里的香是谁换的。
比如你每次想彻查时,又是谁劝你冷静……”
徐啸身躯猛地一震。
那一瞬间,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。
十五年前,他震怒欲屠尽北境魅狐暗线,是徐清岚跪在雪地里抱着他的腿哭,说嫂嫂已经撑不住了,徐家不能再生动乱。
十年前,他察觉旧院香火有异,是徐清岚红着眼说那是嫂嫂生前最喜欢的香,求他别碰。
今日陆沉夜入国公府,她同样第一个落泪,第一个追问,第一个把刀递向他心口。
徐啸喉咙里发出低沉声音,
“清岚……
不,你到底是谁?!”
徐清岚眨了眨眼,泪水顺着苍白脸颊滑落,
“大兄,你这样问,我会很难过的……”
徐啸五指张开,冰晶寒光骤然凝成一柄长刀,锋芒充斥着整间屋子,
“回答我!”
“大兄啊……”
徐清岚轻叹,
“十五年了,你还是这么急……”
话音落下,她袖中忽然伸出一只纤白手掌,轻轻按在徐啸胸口。
那动作温柔得像妹妹替兄长拂去衣上落雪。
下一瞬,九道粉白狐火从她掌心炸开,化作九根细针,尽数刺入徐啸心脉。
“噗!”
徐啸喷出一大口血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碎身后书架,北境阵防图被鲜血染红,
“大兄。”
徐清岚站在原地,素裙无风自动,语气依旧温柔,
“你看,你又没有防住我。”
徐啸单膝跪地,胸前血肉焦黑,寒光疯狂涌动,却被粉白妖火死死缠住。
他抬头,眼中寒意几乎凝成实质,
“徐清岚呢?”
徐清岚笑容一顿。
随后,她抬手抚过自己的脸,肌肤下浮现出一枚枚细密妖纹。
那张与徐知微有几分相似的脸开始扭曲,骨相轻轻变化,却又没有完全消失,
“她当然还活着。”
徐啸声音沙哑,
“在哪?”
“就在你面前。”
徐啸眼底杀机暴涨,
“你夺舍了她?”
“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徐清岚轻轻摇头,
“当年她快死了,是我救了她。
她的魂,我的魂,她的血,我的血,早就分不开了。
你喊她清岚,她听得见。
你喊我无面,我也听得见……”
徐啸死死盯着她,
“你这个畜牲!”
徐清岚眼神冷了一瞬,随即又笑起来,
“大兄,你骂现在人的样子,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可惜你如今伤得太重,寒光本源又被长陵牵走不少,你杀不了我。”
“杀不了,也要杀!”
徐啸怒吼一声,整座凉国公府的寒光阵纹齐齐亮起。
他一步踏出,胸前狐火寸寸炸裂,右拳携着冰蓝神意轰向徐清岚面门。
徐清岚身后九条狐尾虚影骤然展开,粉白妖光如梦似雾,挡住这一拳。
轰!
堂中墙壁尽数崩塌,大片瓦砾冲天而起。
徐啸再度咳血,眼神却越发凶狠,
“你藏在徐家十五年,到底想要什么?”
徐清岚抬手擦去嘴角一缕血痕,眼中终于露出妖异光泽,
“我要北极镇妖阵。”
她看向北方,唇角微扬,
“还有陆沉手里的那截妖祖骨。”
几乎同一时间,凉国公府地底深处,一只狐眼在古老阵基中缓缓睁开。
府外长街尽头,星辉破雪而来。
陆沉的声音隔着漫天风雪响起,
“老阿姨,偷家偷到我头上,你胆子挺肥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