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,竹杖拄在身前,醉眼朦胧却亮得吓人,白发在走廊的穿堂风里微微飘动。
“后生,你可以叫我酒剑仙。”
陆离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,他是真的想笑。
一个刚才见面就送了别人半截剑气的糟老头子,现在居然自称“酒剑仙”,按他在电视电影上看到的经验,这种名号一般只在两种人身上出现:
一种是真有天大的本事,另一种是喝多了。
但这个老头显然属于前者,那股子剑气不是说笑的。
他权衡了一下,决定不笑出来,报上了自己的名姓:“陆离,一个云游道士。”
张启张嘴想说点什么,老头抬手打断了他:“有你这眼睛还活着的,应该不算大恶之人。但不必多说了——见猎心喜,试试成色吧。”
他说完也不等陆离回应,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,一道剑气便从他杖尖无声弹出,擦着陆离的耳廓飞过去,把他身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玻璃震出一道极细的裂纹。
陆离站在原地没动,这一剑没有杀意,是个试探——但剑气的纯度高得惊人,穿过空气时连风都被切开了,走廊里的尘土在剑光经过之后才无声地落回地面。
寻常人的魂魄像一团雾,边缘模糊,轮廓不清,被肉身包裹着。
但这个老头的魂魄不一样,陆离用灰眼去感应,那魂魄给他的感觉极锐利,像一把被反复折叠锻打了几十年的剑坯,从魂魄最深处透出凛冽的剑意,锋芒毕露又含而不吐,像随时可以破体而出,又被他刻意压在一层薄薄的醉意底下。
……这老头子的魂魄修成这种形状的,他还真没见过几个。
他在记忆里翻了一圈,源诗奈的魂魄,是被天照大御神刻意改造的,她也乐得于此,而林火旺是神通污染拧出来的碎片,那些都是意外、是扭曲、是外力强加的结果。
而眼前这个老头,是自修成这样的,修剑把自己熔了重新铸了一遍。
“你的魂魄很锋利。带着剑意的硬度和刃口,魂魄本身已经变成了一把剑。
我见过一个人,魂魄被改造成三神器——那是外力强行炼化的。
你不一样,你是自己修出来的。”
酒剑仙哈哈一笑,竹杖在手中转了一圈:“你眼力不错。老头我修了一辈子剑,最后把自己也修成了一把剑。魂魄是剑,骨头是剑,连吐出的气都是剑气。”
陆离没有接他的话,而是伸手在拂尘剑柄上轻轻一,。鬼发如活物般褪去,露出剑柄的本来面目,一根最普通的紫竹,竹节有些黄。
剑身也是竹片子打磨而成的,材质普通,随处可见。
酒剑仙眯了眯眼睛:“这就是你口中那把,【天下第一剑客】赠与你的剑?”
陆离挽了个剑花,竹剑在空气中无声划过:“你是剑修,那就自己来感受一下。”
他说完,手指轻抬。
素白鬼气从他袖口无声涌出,在走廊中凝成一道纤细的身影。
白素衣踏出虚空,素白汉服的下摆扫过地面,空洞的灰色眼眸平静地锁定了酒剑仙。
酒剑仙的身形动作顿住了,他盯着白素衣那双灰眼看了很久,久到走廊里只剩下他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才认真看着陆离的灰眼:“是这个眼睛啊……”
他语气里的醉意淡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。
陆离将断竹剑递向白素衣,后者接过剑,指节轻扣竹节。
酒剑仙又灌了一口酒,忽地笑起来:“你不自己来吗?”
“我又不会用剑。”陆离说得坦坦荡荡,“我只会请人代劳。”
酒剑仙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料到这个【眼睛】的后生,会这么直白地承认自己不会用剑,随即仰头大笑:“好一个不会用剑!”
他竹杖在地上一拉,杖尖指向白素衣:“那老头我就陪着这位小娘子拆一拆招。”
白素衣淡漠的抬起断竹剑,一剑刺出。
走廊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空,竹剑尖上没有任何剑气外泄,快过一切起手式,快到酒剑仙的眼睛都仿佛跟不上,他下意识侧身,杖尾擦着竹剑的剑尖划了过去,在走道墙面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。
白素衣一剑落空,手腕微旋,剑尖停在离酒剑仙眉心三寸处。
老头不退反进,竹杖贴着剑身一滑,震开剑刃,反手向白素衣肩头扫去。
竹杖带起的剑气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细线,细线的边缘连粉尘都切得整整齐齐。
陆离认出那是剑意,纯粹的剑意,不给鬼神留任何余地。
白素衣没退,她换剑为鞭,竹剑化作一道直线,直取老头的喉头。
两道剑光交错而过,没有碰撞声,没有金属交鸣,走廊里静得只有竹杖破风的声响。
二人在几步之内交手了数回合,招式凌厉却都不越过门框半寸,最烈的那一剑也只是在墙皮上留下一道半指深的浅痕。
白素衣的竹剑微微偏了半寸,酒剑仙的杖尾已经落在她小臂上,剑光无声,连声音都被压成了一声轻响。
鬼神的动作停住了,她的手臂上,那处被竹杖扫过的地方,渗出一缕素白的鬼气,顺着她的小臂蔓延,像墨滴落进清水,把走廊的地面也染出一片影影绰绰。
鬼蜮的气息从她脚下无声铺开,一寸寸漫过地板,那些被她碰过的角落开始变得不真实,墙壁像纸一样发白,地板变得透明,倒映出另一个世界的轮廓。
酒剑仙看着这一幕,没有再动手。
陆离干咳一声,走廊里那些正在蔓延的素白鬼气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,缓缓收回白素衣体内。
他的鬼神们,自从斩了第二尸之后,除了萧满这个带着【孟婆残碗】的小奈何桥的鬼新娘外,其余的鬼神,也多多少少有了点自我意识。
有了简单的情绪……比如被伤到后,会生气,想把伤到她的人,变成纸人。
白素衣顿了片刻,淡灰的眼眸微微转动,看了酒剑仙一眼,又收回视线,身体才化作点点素白鬼气,回到陆离的袖口。
那根断竹剑也重新变回拂尘,落入陆离的掌心。
陆离接过拂尘剑,把剑挂回腰间:“你赢了一手。”
“论剑是我赢了,因为她没用鬼蜮。”
酒剑仙靠在墙边灌了口酒,抹了抹嘴角,痛快地长笑一声:“痛快痛快!老头我在这南景市窝了十年,没跟人认真打过一场,今天总算活动开了筋骨。”
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,全然没有把那半剑的胜负放在心上。
陆离手指在拂尘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:“那赠与我这剑的人,可当得起天下第一?”
酒剑仙仰头大笑,白须都带上豪迈感:“已识乾坤大,犹怜草木青……可!他就是‘天下第一’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