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剑仙又灌了一口酒,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的酒渍,指着陆离手中那把断竹剑问:“那这天下第一剑客,到底是谁?我看这把剑的剑主人,应该只是个普通人吧?”
陆离低头看着手中的断竹剑,没了鬼发和铜钱的加持,看起来就是一根有点剑形状的普通的竹子罢了。
他把剑转了个方向,才慢慢开口:“一个出租车司机。”
酒剑仙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没拿稳,他眯起眼上下打量着那把剑,又打量陆离,觉得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着边:“出租车司机?天下第一剑客是开出租车的?”
陆离没有笑意,只是把目光落在那把剑上,声音放轻了许多。
他开始讲这个断竹的故事,断竹最开始并不是一把剑,只是赤脚医生给年幼的儿子削的玩具,竹片削成剑的形状,没有鞘,没有锋,两头磨圆,怕扎着孩子自己。
那时候那孩子还小,把那把玩具剑当成真剑,在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挥来砍去,嘴里喊着“我是天下第一”,油菜花被竹片削得乱飞,花瓣落了他一身。
后来他上了学,知道了这世上有更锋利、更值钱的剑,知道了小时候觉得天下第一的那片油菜花田,不过是一片荒地。
那把竹剑被他扔进仓库角落,落满了灰。
后来他父亲去世了,他回老家整理遗物,在仓库角落里翻出了这把破竹剑,把它带回去挂在了墙上,却也只当它是一个旧物。
再后来他娶妻生子,成了一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。
有一天他的鸿运被人抽走了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,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倒霉,做什么都不顺。
他把陆离送回古阿秀那里,两人在车上闲聊,聊起这一路,他说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把剑,一把断竹削成的剑。
那时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那把剑了,但说起它时,他脸上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。
他说:【当年我拿着那把剑,在油菜花地里跑来跑去,觉得自己就是天下第一,那时候真的觉得天大地大,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。
后来长大了,读书了,工作了,结婚了,有了孩子,知道做人不能太天真,就再也没想过什么天下第一的事了。
可那天我翻出那把断竹来,拿在手里掂了掂,忽然就想起了那个油菜花田里的我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我还是那个天下第一。
没有什么理由,就是这么觉得。】
陆离当时在车里看见的,是那把出租车的方向盘在他手里像一个剑柄,他握着它开过一条条街巷,像御剑飞行一样稳当——他不是在开车,他是用他的剑,养起了整个家。
陆离帮他把他那点丢掉的鸿运找了回来,替他续上了那条已经虚弱的命线。
这把断竹,便是他付给陆离的一笔报酬。
“……他见了这世上最俗的东西,最难的路,最沉的担子,拿着那把不会伤人的断竹,依然相信自己是天下第一。”
陆离把拂尘断竹剑收回腰间:“他见识了红尘,明悟了本心。我觉得,他配得上‘天下第一’这四个字。”
酒剑仙听得入神,连酒葫芦里最后一滴酒都忘了喝。他没有接话,眼前却仿佛浮现了那个开出租车的男人,握着方向盘,穿越一城灯火,把一家人的生活稳稳当当地往前开。
他把酒葫芦倒过来甩了甩,确定空了才把它重新系回腰间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酒剑仙笑了,笑得很痛快,声音里的醉意几乎全部消散了:“剑心通明?那就是剑仙了!好一句天下第一!你这一趟南景来得好,来得好啊!
让老头子我见到了一把真正的‘剑’!”
他顿了顿,又摸了摸自己那根发黄的竹杖,抬起头,醉眼里有光也有几分清醒:“老头子姓李,单名一个酒字。这南景城,算是我看着的——说得像样一点,就是此地的守护者。你这尊大佛,来南景做什么?”
陆离如实回答:“真是云游过来的,我循着一个普通人的命气找到这里的。”
他指了指像只鹌鹑一样缩在墙角不敢出声的张启,“他惹上了一个麻烦,我来问他师父一些事情,好弄明白这门子事要怎么结。”
李酒顺着他的指尖看了一眼张启,又看了看那扇关着的解剖室门,大概明白了什么。
“代天巡狩?”他这话像是在问陆离,又像在自言自语。
陆离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接着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个大概:一个明代的长平公主想取张启的性命,他那早死的师父留下了一大堆未解的秘密,而那位布置了不少东西的钦天监监正看起来也不太对劲。
李酒听完之后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异,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:“仙不是仙,还赖着不死?比谁都怕死,又比谁都死得难看。这种老鬼,最没意思了!”
他重新挂回那根竹杖,朝那扇门努了努嘴,“你要是想问那土夫子的事,我劝你别费这个劲了。死在这里的人,魂魄早就轮回去了,问不出什么东西的!”
陆离想了想,还是追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?”
李酒深深看了他一眼,像是斟酌了一下,才缓缓道:“因为这里以前死过一个‘佛’。”
“那个佛死了之后,祂的领域还残留在这片地界里,凡是在这里断气的人,魂魄都会自动被那股力量送去往生,顺顺当当,一点牵挂都不留。
所以我才总说,我这南景城,妖怪精魅最爱闹,但人死之后是最干净的,从来没有鬼魂作祟的事。”
话音落处,李酒似笑非笑地上下看了看陆离:“所以,我才对你这种【鬼神】格外敏感。守着这城几十年了,这还是头一回感觉到有讨债的来了——
原来讨债的不是那帮‘老东西’,是‘你’啊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