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昊饮下第一口淬骨液时，脚下的石阶也走到了尽头。
前面不是深井，而是一片贴着星壳内壁悬停的银色髓海，表层被重压凝住，像铺开无数年的冰。
古魔站在石阶上方，将牵引绳绕住粗壮岩柱，望向下方。
“要我帮你砸开？”
“不必，守好上面的路。”
陆昊继续向前，第一脚落在银面上，靴底顿时沉下半寸。
沉星腹积压的力量沿腿骨向上涌，逼得肩头衣袍一紧，体内刚入口的冷热源液也在这一刻散开。
火意先入骨髓，寒力随之护住骨膜。
许久没有这样充分受力的筋骨发出细密轻鸣，九爪龙纹沿脊背展开，将压来的力道一层层送入全身。
陆昊的脚步没有停。
第二步，鞋底的银壳被踏裂，清亮归元髓从裂口涌出，尚未散成雾，便被大道鼎接了过去。
他伸手轻拂鼎耳，混沌火在内旋转，将夹杂的石粉与躁烈星煞全部分开。
净髓沿掌心入体，迅速融进奔涌的本元。
这片星骸已经冷了太久，成熟源髓积在最外层，正适合直接收取。
再深处仍与整段星骨相连，他没有去撼动那块根底，而是沿外缘一步步走，将已经凝熟的银层剥下。
被取走的地方露出灰白岩面，后方的髓海仍安静悬着，没有因为这点外层源液消失便崩塌。
古魔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，忽然把准备帮忙的铁索收了回来。
压得别人连骨头都撑不住的地方，竟成了陆昊走动修炼的石坪。
他每前进一步，脚下银光就浅一分，身上的气息却在持续上升。
陆昊将玉壶中剩余淬骨液全部饮下，壶口倾转，再没有一滴流出。
他收起空壶，让先前留下的另一半通玄净源在鼎底缓缓化开，与新得归元髓汇成一股。
《混沌大道诀》运转之下，体内经脉接连亮起。
本元穿过胸腹时，丹田世界外围的源环发出低沉震鸣，原本铺到荒坡边缘的光带开始向更远处扩展。
新辟出的空地终于有了厚实岩基，先前预留的矿地不再只是薄薄一层土石。
大道树根须沿地下探出，接住涌入的源气，将其送进旧山脉深处。
山脉没有拔成陌生的形状，却从山根到峰顶一寸寸凝实，陆昊心念一动，整道山势便清晰映在掌心。
他五指虚合，掌中山影也随之收拢。
那不是借来的外物，而是他自己的天地，正把新吸收的力量交回手中。
混沌本元推过第三重最后一段经脉，几乎没有停顿，便贯通了更宽阔的周天。
归一四重！
陆昊肩背舒展，一口清气缓缓吐出，身旁沉重的矿雾被推开数十丈。
魂海里的大道图随之展开，原先稍显分散的源路在图中连成完整长线。
混沌太古元神一手稳住鼎火，另一道魂念循图托住世界边缘，莲台下方海面只荡起细细涟漪。
最后一缕冷热药力渗入脊骨，金色骨纹向两侧铺展，陆昊抬起手臂时，肩肘之间再没有沉压带来的拉扯感。
他将右掌按向身前银层。
方才还需要先踏裂外壳才能收取的源髓，此时被掌劲一震，成熟表层便整片分离，露出光滑岩面。
这一掌没有多压碎下面一块石头。
银壳剥开之后，底下显出几道被乱流截断的旧石阶，通向这片星骨更低的一侧。
陆昊沿阶走了几步，脚下仍有沉重的吸力，身体却已不再像进来时那样需要处处运劲抵抗。
冷热药力淬过的筋骨自然承住压迫，腾出的本元可以更多送往剑锋。
他屈指弹出一道剑气。
剑光穿过前方斜压的两块巨岩，从同一道裂口里透出，准确斩掉更深处一块翘起的尖石。
两侧岩面没有被碰伤，尖石后藏着的成熟髓层也完好无损。
陆昊将那一层源液取出，收入单独的玉瓶，留作后续淬炼所用。
他回身时，古魔正试着踏下两级石阶，肩甲上刚补好的黑骨纹绷得发亮。
“到这里就行。”
陆昊托住他伸来的手臂，将落向肩背的一股重压移开。
古魔活动了下六只手，望向刚被斩平的远处岩面，没有逞强往下追。
他能扛住一时的重量，却不像陆昊这样可以边走边炼，还能把余力送到百丈以外。
“回头那几块黑骨晶，我也得抓紧用。”
“养好旧伤，后面有你出手的地方。”
陆昊让他退回上方，自己收回贴着石阶的剑意，将取过的外层边缘抹平。
退潮的源气从平整岩面上滑过，没有再卷出会割伤幼鲸的尖锐碎片。
他刚回到来时的落脚处，鼎中最后一点石粉便沉了底，清亮本元重新汇入掌心。
古魔站在上面，看到大片银光平平升起，又准确落入鼎中，不由得吹了声响亮口哨。
“这趟走得好，比挖矿快多了！”
陆昊正要回话，上方却忽然传来连续三声石裂。
落潮已到最深处，外面原本斜靠在一起的两片星壳错开了位置，积在缝里的碎岩轰然倾落。
古魔第一时间抡起铁索，把石阶上方将断未断的岩柱扯住，朝下喝了一声。
“出口要收了！”
陆昊抬头，一眼看见碎岩后面还有一股被挤来的重潮。
它不止要封这条石阶，还会沿后沟一直撞到问界舟停泊的礁台。
舟上的护甲能挡散石，却不能任这整片矿浪砸过去。
陆昊收起鼎口最后一股净髓，脚下金光一闪，已站在石阶前。
“索放开。”
古魔闻声撒手，岩柱朝前倾倒，却没有落下。
一座淡金山影从陆昊掌心展开，正面托住了柱身，也接住后方奔涌而来的碎岩。
金光沿沟底铺出，像一座真正的山脊横在狭口之间。
第一波矿浪撞上去，整条石阶都在震动。
陆昊手腕微沉，四重本元随之涌入，掌中山影不退反进，把最沉的那块巨岩顶回了潮里。
他向旁侧一转掌，原本直扑泊台的矿浪被引向空旷深谷，轰隆隆擦着两人身侧泄去。
古魔望着从面前掠过的巨大岩块，六条手臂慢慢松了下来。
他抬手扶正腰间被震歪的斧柄，再看那道山影时，眼底多了几分痛快笑意。
“刚才在外面，你还得下去把堵口的石头一块块拆开。”
陆昊掌心继续向前，最后一片尖岩也被推入谷中。
“现在不用了。”
远处泊台上，顾岩已将主帆压低，林薇站在舟首，长剑横在身前。
他们听见深沟震响，却迟迟没等到应该扑过来的矿浪。
等雾散开，才看见陆昊托着山影从石阶口走出，身后那片翻涌碎岩正顺着另一条路远远离去。
林薇收剑，先看他的脸，又看那只缓缓放下的手。
“四重？”
“嗯，这里没白来。”
她迎上去，把肩头被矿风吹歪的衣领替他理好，眼底的笑意比问话时更明亮。
“饭刚好，也没白留。”
苏绫把一碗热粥递过来，旁边已经摆着杜庆生等人从行囊里凑出的干粮。
陆昊坐在舟沿，接过碗时，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带着细微金光，勺柄刚碰上去便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收敛本元，照常吃完那碗热粥，没有让满身新得的力量惊扰旁人。
顾岩则拿着空下来的玉壶反复检查，笑着说下一回要换个更结实的塞子。
方才那一口药液的热气，把旧木塞都熏歪了半边。
短暂歇息后，陆昊起身收好余下的少量归元髓。
已经服尽的淬骨液只剩空壶，适用的通玄净源也全部化入这一轮修炼，没有再留在鼎底。
他走到礁台边缘，刚想观察更深处的路，储物空间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剑鸣。
两截旧青金断剑，在安静中同时一颤。
陆昊取出其中一截，断口上早已见过的星纹亮了起来，朝沉星腹背面延出短短一线。
那边的退潮已经露出一块平整石壁，石壁中央，有一道被矿尘埋了不知多少年的铸槽。
陆昊拂去断口沾着的矿尘，握紧旧剑，目光一下凝定。
“原来这条路，通到了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