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昊把另一截青金断剑也取了出来。
两处断口相向,并没有自行接合,却有一缕旧星纹越过中间空隙,落到远处石壁。
矿尘之下,铸槽边缘随之亮起同样的纹路。
古魔凑近看了看,认出是离开灵武大陆前便已带在身边的旧物,便把原本要扛走的料箱放下。
“这里的人,造过这样的剑?”
“至少用过同一路铸法。”
陆昊望着那道星纹,想起启程前在舱中记下的铸星路。
当时只有模糊方向指向大千深处,如今走到一处近侧旧节点,断剑上的烙痕终于有了回应。
他没有沿这点光去猜更远的终点,先把眼前铸槽看清。
石壁足有数十丈高,两侧是凹陷的导火沟,中间留着一条狭长浅槽,槽底覆满凝固的灰色矿皮。
那不是宗门新设的藏剑阵。
久远以前,有人将熔好的剑材置入槽中,借整片星壳的沉压反复锻形,留下的热痕至今仍印在石里。
陆昊伸指沿槽口一摸,便知道最硬的东西不在槽底。
它贴在两侧火沟内壁,像一层薄薄青苔,颜色黯淡,连矿工的铲子都没专门刮过。
“都站远些,我开这面石皮。”
星陨剑横过,一层厚重灰皮被完整挑起,落到礁台上时,内部竟还发出短促回鸣。
丹田世界里的六枚人皇剑印轻轻一震。
魂海中那柄虚幻小剑也抬起剑尖,朝铸槽深处应了一声。
陆昊手指停了一瞬。
这气息,他在旧断剑烙下的荒古剑痕中感受过。
剑眼沿槽底照过,深处尽是凝固的矿层,唯有石皮上这一道古痕仍在回应小剑。
他让小剑继续留在魂海,将刚显出的古痕拓在一块普通玉片上。
远路有了实处,可以带走的材料也就在眼前,不必强求一座旧铸槽给出所有答案。
林薇在旁边接住两截青金旧剑,替他收进单独的木匣。
“痕迹会散么?”
“石皮掀开了,潮气迟早会磨掉,先留下就好。”
陆昊将玉片合入旧路图,转而抬起大道鼎,罩住左侧火沟。
贴在沟壁的青色薄层被鼎火温过,渐渐卷起边缘,最后化作一条细长金属片。
第一片入掌,星陨剑便发出清亮长吟。
这是反复受过古炉火淬炼、又被星压压实的剑铁,杂质极少,韧性远胜外面浮着的寻常矿块。
陆昊先取下一指宽的小片,送入鼎火中炼化。
金属化成青亮丝线,循着剑意缠上剑脊,一点点融入原有剑身。
林薇将装好旧剑的木匣移到背风处,又提灯照向右侧火沟。
那里还有半片剑铁露在石皮外,取下之后,正好接着温养剑锋。
顾岩靠在旁边,盯着剑脊上越来越清楚的光,连手里的新凿都忘了收。
这种料若一股脑抹在刃上,只能添一层硬壳,用不了多久就要崩口。
陆昊却让铁液先沿剑脊贯通,再向两侧细细延展,把刚与通玄重刀相撞时留下的细微震伤一并抹平。
剑锋没有暴涨,也没有凭空多出陌生花纹。
只是在最后一缕青光沉入时,整柄剑的鸣声忽然拉长,持续了很久也没散去。
陆昊握剑,向不远处一根废铁梁挥出半尺剑气。
铁梁外层先开,藏在里头的两道夹片随后断裂,切口一直穿透到背面,却没有震碎旁边的薄石。
剑意穿行更顺了。
先前必须多送一股本元才能贯到底的地方,如今同样的剑气便能直接斩透。
古魔捡起断成两段的铁梁,摸了摸光滑切口,把自己的乌斧往背后挪了挪。
“别拿我这把试。”
林薇笑了一声,抬手将木匣收好。
陆昊也没再试第二剑,转身继续剥取右侧火沟里的成熟铁层。
更深的一层还与石壳连成一体,颜色灰暗,他将其留下,只带走已经淬成的两片青铁。
第二片剥到尽头时,火沟里的古痕忽然亮了一下。
早已熄灭的炉火不会复燃,石壁却仍存着当年落锤的剑意,一道细芒沿铁层划过,向陆昊指尖掠来。
顾岩脸色一紧,刚要开口提醒,便看见陆昊将星陨剑放低半寸,顺着那一记古痕轻轻一引。
细芒沿剑脊滑过,落进对面空置的铸槽,石槽中随之响起一声悠长回鸣。
没有对轰,连刚剥下的薄铁也未受损。
陆昊认得这种留在铸石上的余劲,前世淬兵时,他自己也会留下。
顺着当年锻打的方向把它引走,便无需把好材料连石壁一起震碎。
“这面墙,还记着以前怎么打铁?”
顾岩摸向石槽边缘,手指停在半途,不敢随意碰那道尚未暗去的古痕。
“只是当年的一点余劲,刚才取铁时惊动了它。”
陆昊把已经平静的铁片递过去,又在石上画出它原先卷起的方向。
“带回去再用,先沿这里展平,别逆着折。”
顾岩试着顺纹掰开一角,薄铁果然徐徐舒展,露出里面水波般细密的纹理。
他用了数成力,边缘都没有出现一丝裂口,眼神顿时亮了。
林薇也接过来看了一眼,轻轻敲在自己剑鞘上,清鸣沿鞘身传到掌心。
这一次不用陆昊多说,她已知道留着这些东西,往后铸剑补器时能省掉多少折腾。
古魔把器材匣搬来,特意在底下垫了一层软布,才让顾岩把两片铁分别放好。
方才还是满沟无人看重的旧石头,如今旧路找到了,长剑养好了,连足够下次铸器的材料也装进了匣里。
陆昊将拓好的古痕收进图边,特意把已走到的这处节点圈了出来。
林薇替他压住被风掀起的图角,等墨痕干了才合好,两人随即转向石台下方。
顾岩合好器材匣,将取铁时摸清的纹向刻在匣盖内侧,免得回去展料时折伤了这两片好铁。
星槽里面没有活人留下的魂火,也没有尚在运转的护山禁制,只有石头被漫长岁月磨出的冷意。
顾岩沿台阶走到下面,忽然蹲住,拨开一条堵满碎砂的窄沟。
窄沟并非自然裂开,底部竟压着整齐的方砖,一直通到星壳下层。
他用新凿敲了两下,听见下面传来空洞回音。
“这底下,还有一层。”
陆昊收好玉片,林薇带着木匣走到他身旁,两人沿那条窄沟向下看去。
混沌剑眼透过第一层岩壳,看见沉在下层的大炉轮廓,炉旁排着坍塌的墙与空置石架。
数丈厚的铸火灰覆在炉沿,下面几根承重石梁已经错开,正压着通往里侧的旧砖道。
若从上方硬砸,石梁一倒,刚露出的下层入口便要跟着埋住。
“先沿这条排火沟找,别从正中往下砸。”
陆昊指向方砖排列的方向,顾岩立即收起锤子,改用凿背一点点清掉浮砂。
苏绫从礁台那头走来,递回装好空药壶的布袋。
杜庆生与三名同工已经上了摄星梭,鲁衡准备送他们去外礁与九曜商船会合,返回时会把更外面的潮势带回来。
陆昊看见老匠人在梭首举起那块小木牌,朝他用力挥手,便也抬手回应。
这片深矿的归元髓,普通雇工下不去,拿回工钱平安归家,对他们比留下来争矿更要紧。
梭尾灯亮起,青光沿先前走过的旧路远去。
林薇走到石台边缘,望着上方层层相叠的星壳,忽然皱了皱眉。
“你们有没有觉得,头顶那道裂口偏了?”
顾岩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看脚边刚刮干净的方砖。
砖缝中的细砂正在向同一边滑。
不是星潮回涨的方向。
陆昊将掌心贴在地面,神识沿整片礁台向外铺开,很快听到星壳外侧传来一连串绞轮声。
他走到侧壁断口,拨开垂落的黑尘。
视野尽头,一条粗如屋梁的锁星索正绷得笔直,索头深深咬入这片浮岛的根部。
更远处的矿雾里,一艘庞大拖矿船缓缓转动船身,三座主绞盘已经开始收索。
另一条长索从上方横过,将通往外礁的路拦腰截断。
陆昊伸手取下背后长剑,刚养好的剑锋在昏暗中泛起一线青光。
有人想把整座岛拖走。
连他刚到手的东西,也一并算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