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界旧泉边,上古血魔睁开双眼。
泉水刚淹过脚踝,他已一步站起,胸前那三道养顺的血脉同时亮起,沿陆昊放开的界门踏入炉城。
赤色阵光迎面扑来,他伸出手,指尖竟也泛起相近的暗红光泽。
“血线借势,底下还有一副老阵骨。”
“左边六股归你,右边是矿工,先别碰。”
陆昊说完,剑眼中的空间神纹已经铺开,护住侧坑那几十道微弱魂息。
他早先压下的控钉之力尚未松开,此时再将每一根藏在腕骨旁的血钉照清,轻轻抬掌。
一根细钉从老矿工腕中浮起,钉后还拖着游动的血丝。
接着是第二根、第三根。
陆昊没有将它们硬扯离血肉,而是先断开针尖扣着的细纹,让针自己沿旧伤口退出。
有些人紧咬牙关,等着熟悉的剧痛,却只感到手腕微凉,压在胸口许久的闷重就这样散了。
苏绫立即蹲到坑边,用药布压住第一名伤者的针孔,让能站的人扶住伤重同伴。
陆昊两指划过地面,侧坑中连向掌火房的最后一条细线被切断。
漂在半空的三十一根血钉尽数落进鼎中,细丝在混沌火里蜷起,继而化作一缕淡烟。
费仲奎听见外面有人站起来,脸色立刻变了。
他急忙催动手里的铜盘,原本该随之跪倒的役工却仍在往外走,一个人也没有倒下。
“回来!谁准你们走!”
吼声传进侧坑,一名肩膀削瘦的青年本能地停住脚,伸手就要护住自己曾被针刺的手腕。
苏绫扶了他一把。
“不用听他了,走。”
青年低头,看见腕上只有新裹的白布,没有亮起红纹,也没有那种钻骨的痛。
他这才迈过坑沿,脚下一软,又被后面的同伴稳稳扶住。
另一边,血魔已经按住了奔涌的阵流。
六道赤光缠上手臂,想顺血脉钻入他体内,却刚触到皮肤就被反扣住,压成六条缓缓挣动的细龙。
阵底忽然翻起一层暗红浪头,连着六道细龙一起向上冲,要把那只伸进来的手掌彻底包住。
血魔踏前半步,掌纹向外一翻,三条已经养顺的血脉同时发力,将自己的力量送进浪头最薄的一处。
那里正是陆昊切断控钉细线后留下的缺口。
狂涌赤浪被撑开,内层来不及转向的六股源流齐齐撞到一起,反而被他扣成了一团。
石板接连崩裂,血魔脚下滑出两道深痕,背后旧血海却没有散。
他咬紧牙关,肩头一沉,将那股最重的冲力沿地面卸向空屋。
空屋的半面墙轰然塌下,侧坑外撤离的矿工却没被这一下惊动,护住他们的本元始终平稳。
血魔回头与陆昊对视一眼,嘴角慢慢咧开。
“这口大的,我吃得下。”
那是古血阵里借来的力量,换了旁人要先避其侵蚀,落在他手里,却正碰上熟得不能再熟的手段。
血魔五指收紧,六条细龙齐齐回卷。
地板下那圈赤色阵光顿时脱离铜盘牵引,朝他的掌心挪来。
掌火房里传来一声惊叫。
费仲奎赶紧松手,铜盘却黏在指间,连同他的本元一起被扯得向外乱涌。
他猛地咬破舌尖,想用一口本命血重新夺回阵权。
血魔忽然笑了。
“还送?”
一股暗红力量沿铜盘反卷,震开他胸前护甲,将整个人狠狠掀在后墙上。
本命血被阻在阵外,反而把他自己的呼吸堵得断续不稳。
他归一九重的修为原本足以正面压住如今的血魔,可此刻隔着一座自己不曾吃透的血阵,每催一次力,便多受一次反噬。
陆昊站在侧坑前,右掌压住阵流的另一侧,没让那些倒卷的血光扑向撤离的人群。
混沌元神分出的魂念逐一护住伤者,鼎火则继续炼去已经取出的血钉,三处同时运转,没有一处停下来等另一处。
随费仲奎逃进来的两名手下先撑不住,趁阵光回卷,一左一右扑向侧坑,想抓矿工挡剑。
两道剑气先他们一步掠过门框,将人钉回墙上,离体魂光刚露出便被碾灭。
陆昊抬手收起残躯,没有让一滴敌血溅到获救的人身上。
费仲奎终于砸碎铜盘,拎起重刀撞向屋顶。
他不敢再碰那座阵,只想凭本体修为撞开封锁,哪怕毁掉这间屋子也在所不惜。
刀光刚穿出半尺,陆昊的剑便压了下来。
一声脆响,重刀从中折断,金色剑意直透双肩,把赤甲人重新压回房内。
血魔空着的右手在这时伸了过去。
掌影穿过已经破碎的门板,扣住咽喉,像提一只濒死的鹰,把人从废砖里抓了出来。
“躲在这里拿人喂阵,倒是好大威风。”
费仲奎两脚悬空,双掌拼命拍打腕影,残存本元却被肩头剑意封住,连一声完整的惨叫也发不出。
陆昊走到他面前,神识直入魂海。
他要的是役工的禁制来路、阵源所在,以及近处还有没有被关起来的人,不陪这种人讨价还价。
零碎记忆被迅速翻过,城东的空仓、炉下的血晶座、后墙外封着的蓄露槽,各有了清楚位置。
这座血阵的根底来自炉城旧有的赤髓矿晶,费仲奎只是加了役工血钉,借人的魂息辨位、驱使挖矿。
真要点燃全阵,他连抽尽这些役工也补不上所需的本源,所以才始终盯着尚未搬离的旧炉。
如今炉已离座,人与阵也被分开,他最后一点倚仗全没了。
一丝细小魂光偷偷缩向破甲内侧。
陆昊眼中轮回眸纹轻转,将藏在护心片中的寄魂一并定住,指尖随即透出灭亡之力。
主魂、寄魂当场湮灭。
血魔松手,尸身尚未落地便被鼎接去,骨血源力在火中一点点炼化。
侧坑方向,一个裹着白布的矿工忽然回过身,用力看了看那副空下来的赤甲,才终于敢挺直自己的腰。
他从塌墙边捡起一只破旧铜哨,那是役矿头领每天催他们下井时用的东西。
哨沿已经沾了血,他却仍认得上面那道熟悉的缺口,拿在手里看了很久。
过去一听见这个声音,哪怕刚睡下,也得立刻爬起来。
如今他抬起脚,把铜哨踩进碎石,再没有人跳出来用鞭子抽他的背。
另一名伤者扶住他的肩,两人谁也没说话,就这样互相搀着走上了台阶。
陆昊朝苏绫示意,让她把人送上石阶,自己循记忆走到炉下旧阵中央。
血魔仍按着那团翻滚的赤光,手臂上血纹一圈圈绷紧,显然也没有表面看着那么轻松。
源流深处,六枚半透明赤晶嵌在石座上,里面有天然生出的细密髓纹,外层却缠满后来烙上的控血符。
陆昊祭起大道鼎,先把六枚晶石与阵线一起托起,再让血魔缓缓松开手。
赤光落鼎,符纹被混沌火一层层烧去,天然晶髓的光泽才真正显露出来。
陆昊将其中适配的敌方净血也炼入,避开其他属性较杂的部分,最终得了六枚温润的净血晶。
四枚交给血魔,另两枚收入丹田魔界,在旧泉旁新开两处石穴,埋下温养。
泉边一线暗红水光随之舒展,先前添进去的魔泉继续缓缓供气,晶力与泉水各循其路,没有一下冲散。
血魔握着掌中四晶,低头看了许久。
晶光沿指缝渗入,他手臂上方才绷紧的旧血纹缓缓松开,掌影边缘原本散落的几缕赤光也重新聚回。
他握拳又松开,终于听不见胸腹深处那点隐约的滞响。
自从伤损沉积以后,他已经很久没有握过这样契合自身的东西。
“这一回,够我往前走了。”
“先把那条旧脉养透,别剩着药力不用。”
陆昊收好其余净源,带他沿石阶往上走。
古魔正守在出口,见人出来,先看那四枚晶石,又看血魔尚未完全收回的巨大掌影。
“手伸得够长,我在上面都看见了。”
“下回遇到藏屋里的,你砸墙,我抓人。”
血魔也不客气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甲,两人相视一笑。
陆昊没有催他们,转身来到炉城后墙,将那块挡住蓄露槽的石板掀开。
一片柔和星霞映亮衣袖,槽中清露积成浅池,表面像有细小星河缓缓流过。
他伸指接住沿槽壁落下的一滴,体内刚修成的四重本元立刻有了回应。
陆昊笑了。
古炉到手,这一池养了不知多少年的元露,也该有人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