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岩提着灯赶来时,陆昊已经站在侧井口。
合拢的石门被剑气从中剖开,门后没有预想中的狭窄矿道,而是一条直通下层的宽阔石阶。
台阶尽头,黑沉沉的屋脊一座接着一座,从矿灰中露出。
一座废弃炉城藏在浮岛腹中。
地面的铸槽只是它最上面的一处旧作坊,下面还有引火渠、储料仓与早已停转的巨型风轮。
顾岩看见熟悉的铸器格局,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,刚走到第三阶,便被陆昊按住肩膀。
“先看脚下。”
落满灰的石砖中,只有最靠左的一列还连着稳固山根,其余几列底下全是空的。
方才浮岛被拖动,砖下支梁错开,人一踏上去,就会顺着塌口落入更深的炉腔。
顾岩将灯往下一探,看见黑暗中横着一圈圈巨大铜肋,喉头轻轻动了动。
“那是炉腹?”
“外面一层护骨,炉身还在更里面。”
陆昊沿左列台阶往下走,神识始终锁着赤甲人的气息,没有因发现宝物就放开追踪。
费仲奎已经逃进炉城东侧的掌火房,石门重重合住,里面传来搬动铜盘的闷响。
另一边的侧坑里,几十名矿工挤在矮墙后,腕上血钉连着地下细线,连转身都不敢太急。
他们不是这座古城的旧主人。
天罗矿队近来摸到了侧坑,便把役工押进来清灰,试着打开封了许多年的主炉。
此刻炉城各处都在震,矿工脸上的恐惧也越发明显。
陆昊抬手,先以一道本元托住侧坑上方将裂的梁,再将掌火房朝外的门缝彻底封死。
一道魂力沿坑壁铺开,护住里面的人,谁的气息弱些,他便多留一分本元。
最靠近门的矿工右腿压在碎石下,疼得满脸是汗,却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喊出声。
陆昊抬起两指,压腿的碎石无声分开,那人先是一愣,随后才敢将腿往回挪。
旁边几个同伴赶紧扶住他,想一齐往石阶上爬,头顶却又落下一片灰。
炉脚正横在出口上方,连着这半边已经松动的石梁,挤过去反而会把梁撞塌。
“坐回去,等我把上面挪开。”
陆昊的声音清楚传到每个人耳边,压住了慌乱,几只乱抓的手也终于停下来。
掌火房里的人撞了一次门,没撞开,急促脚步顿时停了。
“躲好,别碰手腕的东西。”
一个矿工听见提醒,赶紧放下正要扯钉的手,改去扶稳身边腿脚发软的老人。
顾岩看向最高处,发现炉顶仍压着一整块灰白星岩。
岩石每次倾动,炉腹就跟着轻轻收紧,缠在旁边石架上的血线也会忽明忽暗。
“得先把这块顶石卸下来?”
“先卸力,再搬石。”
陆昊指向炉身左右两只巨大的闭风口。
旧炉早已停火,可外面的星潮仍从岩缝压进来,气积在炉腹,正把上方星岩越顶越紧。
现在直接掀开石头,存了许久的源压便会从侧坑喷出,那些役工首当其冲。
陆昊抬手按住晃动的旧梁,让侧坑里的人先有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,才转身走向炉前。
他祭出大道鼎,让鼎口贴住左侧风口,星陨剑随之插进封死的铜闸。
锈结的闸面被划开一道细缝。
第一股积压的星煞喷出,尚未碰到地面,便被鼎口整个吞走,闸后那阵尖啸也跟着低了下去。
顾岩提灯跟在后面,看见陆昊每划开一寸,便收掉一股乱流,炉顶压石也一分分安静下来。
没有震塌房屋,更没让喷出的火毒钻进人群。
右侧闸门稍难些,底下卡着断裂铜齿,不能像左边一样直接掀开。
陆昊把手掌按上闸面,感知齿轮咬合的位置,剑锋一转,将卡死的半齿剖成三块。
“现在,用你的凿子。”
顾岩立刻上前,把新铸凿刃插进最宽的一处裂缝,顺着陆昊让出的方向往外撬。
沉重铜闸终于抬起,厚厚矿灰向下滑落,露出闸后依旧完整的炉纹。
老匠人们折腾许久都没打开的风口,就这样让开了路。
顾岩退下来的时候,鞋底碰到一块滚动碎砖,身体不由得向外一倾。
古魔已经跟下石阶,伸手将他拎回稳固砖面,又用另外两条手臂托住右侧倾斜的铜架。
“眼睛别只盯炉,脚底也看看。”
顾岩定了定神,先向他道谢,再把灯挂到铜架下面,终于照清那根几乎要折断的撑脚。
陆昊随手将一段刚卸下的好铜管压平,垫住撑脚,将这处供众人进出的落脚地补牢。
源压每退一分,他便撤去一分托梁的力量,让尚能受力的旧石基重新承住上层。
直到旁边整排空屋都不再掉灰,才将最后那块顶石移向无人堆料的角落。
石头落稳,侧坑上方终于敞出一条可以站直身体的路,几个矿工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久违的亮处。
大道鼎接住最后一股浑浊星煞,炉城深处的震响终于停了。
陆昊随手炼去煞气,留下其中能用的星源,转身来到主炉之前。
那是一座横卧在石基上的古铸炉,炉身三层相扣,外沿留着六个供吊装用的厚耳。
外表虽落满灰,最要紧的炉胆却完整无损,连内壁分火的凹槽也没有崩坏。
顾岩走近时,一下忘了方才满地的险处。
他在道宗铸过许多舟件,每次要做更大的翼骨,都得借陆昊的鼎火与地方。
眼前这座炉,却能把一整根战舰主梁放进去,沿着长槽同时受火,不必先切开再拼。
他把手掌贴在炉耳上,眼里的光越来越亮。
“这个若搬回去……”
“以后你自己就能开炉。”
陆昊接过话,剑锋已贴住炉脚。
“它本就能拆,不用连城挖走。”
六处固定铜楔先后被挑出,承炉石基与炉身之间的间隙逐渐扩大。
他放出本元托起炉底,将断裂却还卡在外壳上的旧管一段段卸开,留下完整接口。
有的铜管能用,顾岩便顺手编号放到一旁;锈烂的废料由鼎收去,不再混回好件里。
星儿从上方送来一束明亮星光,把整座炉照得清清楚楚,苏绫也带着干净药布赶到侧坑外。
陆昊让她暂且留在安全的石阶上,不要碰那些仍未解除的血钉。
侧坑与掌火房相连的源流已经被他压住,但要取钉,还得把藏在地板下的血阵一并剥开。
费仲奎正在那间小房里忙乱地催动铜盘,想等陆昊动炉时,用役工的血把旧阵重新点燃。
陆昊的目光穿过门板,落在那只颤抖的手上,眼神冰冷。
“再使劲些,省得我找你的阵心。”
掌火房内的赤甲人动作一僵,终于知道自己的藏身处从来没有瞒住对方。
可门已被封,逃出去的路断了,他只能咬牙往铜盘里灌入更多真元。
陆昊没有跟他隔门争吵,先将最后一枚承炉楔取出。
炉身离座,方才压在其下的侧坑入口彻底敞开,矿工终于能看见外面有人提着灯来救他们。
不多时,外面传来摄星梭的短笛。
鲁衡已经把杜庆生一行送到九曜商船,依照先前留好的灯路赶回,见地底开了门,便将小梭停在上方接应。
陆昊把卸下的好索交给顾岩,让他穿过炉耳,连上原作坊留下的载炉石台。
石台底部有旧浮纹,陆昊以一点净化后的星源唤醒,沉重炉身便缓缓浮离地面。
鲁衡操梭收紧牵索,古魔在侧面托住炉耳,合力把整座古炉拖离原座,停到靠近出口的宽阔石坪。
它已经是能带走的完整宝物。
但矿海尚未走完,外面又有厚潮,石台与好索还要再加固,才能随问界舟远行。
顾岩拍着炉身,来不及再说什么,便听到掌火房里传来一声破罐般的怒吼。
“你搬走炉,也别想把人带出去!”
赤色血光突然从地缝钻出,沿着侧坑矮墙飞快攀升。
陆昊已经转过身,大道鼎落在血光必经之处。
他的神念同时沉入丹田魔界,落在旧泉旁那个正在养伤的身影上。
“血魔,出来干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