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荃沿着土路往村中走,目光掠过路边木架上悬着的一张张兽皮——那是猎人的勋章,是村子的底气。
村民们三三两两站在路边谈笑,衣服洗得发白、补丁叠着补丁,脸上沾着泥灰,却笑得敞亮、笑得自在,像一群不受拘束的林间飞鸟。
“还真是长了见识。”
他耸耸肩,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若不是答应了九叔要来这一趟,他怕是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地方……
但此行目的,他心里门儿清:
只为地藏鬼王而来。
其余吃喝热闹,他半点不挂心,更不稀罕。
“您……就是苏荃,苏真人吧?”
正四处打量时,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蹦到他面前。
男孩仰着脸,眼睛又黑又亮,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乌梅核,又问了一遍:“您真是苏真人?”
苏荃弯了弯嘴角,轻轻点头。
“哎呀!真是苏真人!”
孩子顿时雀跃起来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“快跟我来!我带您见麻衣老祖!”
麻衣老祖?
苏荃略一思忖,点点头,没推辞,顺从地跟着孩子拐进旁边一条青砖小巷。
想来九叔早已修书知会,对方才早早候着。
也好,省得他再一家家打听,也能早点拜会这位声望极高的前辈。
穿过窄巷,眼前出现一座门脸斑驳的道观。
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,墨迹虽淡,字却苍劲有力——长寿观。
苏荃没迟疑,抬脚跨过门槛。
甫一进门,一股沉静而微凉的气息便悄然裹住了他,似雾非雾,萦绕不散。
“苏小友,来得倒比预想中还早些。”
声音从院中传来。
苏荃闻声顿步,只见前方天井里,一位白发老者正坐在竹摇椅上,手中蒲扇轻摇,神情闲适。
想必,便是麻衣老祖无疑了。
“晚辈苏荃,见过麻衣前辈。”
他双手抱拳,躬身行礼。
“哎哟哟,使不得,使不得!”
麻衣老祖赶紧起身,热情招呼苏荃落座,还亲手沏了一壶热茶。
“这几日,我跟林道友书信往来甚欢,他早先就提过苏小友要来,我可是盼了许久啊!”
麻衣老祖面带笑意,神态温厚,举止亲切,一如苏荃记忆中的模样。
可惜的是——
在苏荃的印象里,这位前辈曾与地藏鬼王正面交锋,为彻底镇压那尊邪祟,毅然以自身性命为引,布下封印大阵。
如今回想起来,仍觉唏嘘不已。
“前辈认得我?”
苏荃略带讶异地问。
麻衣老祖轻轻一笑:“这话讲出来,怕是要惹你笑话……”
“林道友每回写信,几乎都要提起苏小友你。”
“久而久之,我心里也悄悄把你当成了熟人。”
就像春风化雨,不声不响就把一个人刻进了日常念想里。
哪怕从未见过面,却仿佛早已并肩闯过几回生死关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苏荃点点头,心里明白了几分。
看来九叔平日里没少在信里夸自己。
不过倒也不恼——
听这意思,说的似乎全是好话。
“再过几天,村里就要办宴席了,这是祖辈传下的老规矩。”
“前几年一直邀林道友来,可他总抽不开身……”
“没想到今年竟把苏小友盼来了,真是天大的喜事!”
麻衣老祖目光不住地在苏荃身上打量,眼神里透着几分审慎,又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好奇。
毕竟,从九叔那些信里,他早听闻不少关于苏荃的事:
道法精纯、手段老练、临危不乱……
说得越玄乎,他心里就越惦记。
如今真人就在眼前,哪能不好好瞧一瞧、品一品?
求自订,感谢兄弟们支持,作者正加足马力更新回馈大家!
“师父,还有多远才到啊?”
密林深处,夜色浓重。
秋生和文才拖着步子走在泥路上,肚子咕咕直叫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
走在前头的九叔却步履稳健,精神头十足。
“要是你们前两天不偷懒,这会儿早进村了。”
九叔回头瞥了他们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秋生和文才缩了缩脖子,不敢接话。
他们这一路,是从任家镇启程,跟着九叔翻山越岭赶往长寿村。
时间其实不算长,
可脚程沉、山路滑、蚊虫多,真真是累得骨头缝都发酸。
本来这次赴宴,只该九叔一人前往。
但他实在放心不下两个徒弟在家——
生怕他们又捅出什么大篓子。
思来想去,只能把人一块儿带上。
“加快些,再有一个多时辰就到了。”
九叔边走边催促身后两人。
怕是苏小友已经先一步抵达了吧?
他心里琢磨着,脚下又快了几分。
可就在这时,一股刺骨寒意毫无征兆地窜上脊背,
九叔猛地刹住脚步。
“师父,出啥事了?”
秋生和文才被他这突然停步吓了一跳,连忙站定追问。
“阴气极重。”
九叔眉心拧紧,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四野。
这荒山野岭偶有邪祟游荡,并不稀奇;
他一路也早备好了符器防身。
可眼下这股阴寒,浓得反常,沉得瘆人——
分明是出了大麻烦。
更令他心头一震的是:
此地离长寿村已不足十里,
而麻衣老祖就坐镇村中,
居然还有恶鬼敢在此横行?!
“跟紧我!”
九叔手腕一翻,桃木剑应声出鞘,转身朝阴气最盛处疾奔而去。
他倒要看看,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,敢在麻衣老祖眼皮底下作祟!
嗖嗖嗖——
越往前走,寒意越钻骨。
仿佛一脚踏进了数九寒冬的冰窟之中。
“师父,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了?”
秋生和文才牙齿打颤,浑身直起鸡皮疙瘩。
他们道行浅,只觉冷风扑面,却看不出这寒意背后的凶险。
九叔来不及细说,迅速递给他们两张镇魂符。
“攥紧符纸,一步不许落下!”
前方雾气翻涌,浓得化不开,
像一张灰白大口,静静张开在林间。
跨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,谁也说不准。
但既然撞上了,他就不能袖手旁观。
这般厚重的阴气,绝非寻常鬼物所能搅动——
必有大妖孽盘踞其中。
“灵光开路!”
九叔指尖凝气,朝眉心一点。
欻——
一道微光闪过,双目泛起淡青荧光。
他屏息凝神,缓步向前,每踏一步,都仔细探查周遭动静,唯恐遗漏半点异样。
秋生和文才紧紧缀在后头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,
始终与九叔保持七八步距离,不敢逾越半分。
呼哧呼哧——
风声骤急,耳畔嗡鸣不止,像是千百只蝉在颅内齐鸣。
“怪得很……”
九叔手中八卦盘剧烈晃动,指针狂转不止,
分明是在预警:危险迫在眉睫,且来者不善。
“等等。”
连他这样见惯风雨的老道士,也被这铺天盖地的阴寒逼得心头一凛。
驱魔几十年,遇过狠角色不少,
却从没碰上过如此汹涌、如此霸道的阴气——
仿佛整片山林都被浸透、冻结。
“师父,这到底……”
“噤声!”
九叔低喝一声,当即截断身后两人的疑问。
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,伸手拨开浓雾,继续向前。
脚下是湿黏的黑泥,
踩上去软塌塌、滑腻腻的。
连日阴雨让地面坑洼积水,水潭处处,映着惨淡月光,泛着幽幽冷光。
“嗯?”
九叔忽然顿住,目光落在前方一棵歪脖老树下——
那里,似乎躺着什么东西。
好像是个乌黑的硬块状东西。
九叔一眼瞥见,立刻放轻脚步,屏住呼吸凑了过去。
不看倒还罢了,这一细看,头皮当场一炸!
地上横着的,竟是一具人骨!
而且是被彻底掏空的骸骨——
皮肉剥尽,五脏无存,连一丝血迹都寻不到,仿佛整副身子被活活抽干、嚼碎、吞净!
“这……”
九叔瞳孔骤缩,喉结上下一滚,心跳猛地一顿。
心头警铃狂响——
这事,绝非吉兆!
再细瞧那骨架:关节分明,指骨修长,颅骨轮廓清清楚楚……
绝不是野兽,更不是牲畜,
活脱脱就是一个人!
“秋生!文才!盯紧两边!”
九叔后脊一凉,转身朝身后低吼。
随即抽出桃木剑,指尖掐诀,剑尖泛起一层微光,劈开前方浓雾。
可四周雾气又厚又沉,翻涌如浆,黏稠得几乎能攥出水来。
十步之外,尽是白茫茫一片,连树影都模糊不清。
他们就像蒙着眼,在刀尖上摸索前行——
危险埋在哪,谁也说不准。
可怪就怪在,九叔刚摆好架势、灵力蓄满的刹那,
那缠绕周身的浓雾,竟无声无息地退了。
短短几息之间,散得干干净净,半点不剩。
视野豁然开朗,山石草木、屋舍路径,全都清清楚楚,一如往常。
“咦?”
秋生和文才傻愣愣四顾,嘴都忘了合上,只觉刚才那一幕恍如幻梦。
“阴气……没了?”
九叔拧紧眉头,左右扫视,鼻尖细细分辨。
没错,确实消了。
连一丝残余的阴寒、一点腐朽的气息都嗅不到。
难道……真是错觉?
他下意识回头——
那副惨白骨架,仍静静躺在原地,森然刺目。
假不了。
长寿村附近,不知何时潜进了一只前所未见的凶物。
专挑过路行人下手,手段狠绝,远不止吸血那么简单——
而是活生生将人啃噬殆尽,皮、肉、脏、血,点滴不剩,唯留一副空壳!
残忍至极!
血腥至极!
纵使九叔见过尸山血海、镇过无数厉鬼邪祟,此刻胃里也一阵翻搅,指尖发凉,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“秋生!文才!别歇了,马上动身!”
不能再拖!
必须立刻进村,把这事告诉所有村民!
若真有应对之法,还得赶紧请麻衣老祖与苏小友一道商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