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院子里,她径直问道:“飞宝和小海呢?”
苏荃耸耸肩:“刚才他俩好像瞥见什么动静,就先溜去别处了,这才让我一个人在厨房里转悠。”
“师父,您闻到了吗?”她环顾四周,声音不高不低。
厨房宽敞敞亮,人人各司其职,忙碌有序。苏荃与酒叔、朱向前三人已走到门口,却无一人抬头张望。
朱向前快步上前,凑近墙边挂着的金灿灿的腊肉闻了闻,毫无异样,当即说道:“苏荃,这里用的全是顶好的料,断不会出问题。要是谁说我家厨房有怪味,那早该关门歇业了!”
苏荃神色平静,淡淡接话:“朱兄,我们自然信得过您的手艺和规矩。但厨房里,确实飘着一丝极淡的气味。”
“不可能!我怎么没闻到?”朱向前一把拉住旁边端菜的服务员,“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?”
那小伙被拽得一个趔趄,一脸懵懂。待听说是要查气味,才屏住呼吸细细一嗅,摇摇头:“老板,真没闻见啥怪味,就一股子肉香,我在店里干了一两年,每次路过都馋得咽口水,恨不得当场啃一口。”
话刚出口,他想起自己每月那笔稳稳到账的工钱,又赶紧把嘴闭严实了。
苏荃见朱向前言语间透着不安,立刻接道:“这味道,普通人很难察觉。朱老爷若信得过我,容我再细查片刻。”
朱向前闻言,转身望向苏荃,略一思忖,便点头道:“苏荃,你的本事我信得过。走,咱们一道去看看。”
苏荃没推辞,抬脚便往厨房深处走,想揪出那股异味的源头。
可她前后翻查一遍,灶台、蒸笼、腌缸、储柜……所有角落都未见异常,更无任何可疑之物。
朱向前的茶坊格局,苏荃早摸熟了;整座院子也无风水上的滞碍,显然不是环境所致。
据朱向前讲,他在这一行干了几十年,对卫生二字看得比命还重。茶坊开张起,每日必彻底清扫一次,每三日再做一次深度清理。正因如此,多年下来,茶坊在这城里口碑稳如磐石,从未出过纰漏。
苏荃正琢磨着,忽地耳尖一动,有人刚从后门进来。
气味的由来,八成就在这人身上。
她转身快步走出厨房,恰听见有人高喊:“快请师父来!”
她一眼寻到那人,朝他轻轻一点头,低声嘱咐:“师父,原因还没坐实。但那股味,恐怕是从那位大师身上散出来的。”
她目光微垂,语气温和却清晰:“朱兄,不知能否请您请牛蜀山师傅过来一趟?”
朱向前见酒叔与苏荃方才低头私语,虽不明所以,却仍立刻吩咐人去请牛蜀山。
此时牛蜀山刚系上围裙,大步赶来,先朝朱向前一拱手:“老板,找我有事?”又转头向苏荃打了招呼。
苏荃点点头。牛蜀山笑着打趣:“苏荃啊,我家那几个闺女如今都好得很!尤其是大闺女,眼瞅着就要谈婚论嫁了,我想托您帮忙相看相看,给挑个踏实可靠的夫婿。”说到这儿,他自己先乐了。
“小红……已有多年未见了。”苏荃轻声道。
朱向前也在旁应和:“牛师傅放心,令嫒成亲那天,我定备厚礼登门贺喜。”
苏荃帮着说了几句家常,忽而抬眼,望着牛蜀山:“师傅,您脖子上……似乎有点异样。”
牛蜀山正高兴着,笑得眼角泛纹,连脸上溅的几点油星都毫不在意。
“这是我媳妇给挂的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伸手取下颈间那物件,“她说戴上它,准能添个儿子。说实话,这些年围着一群丫头转,儿不儿的,我倒真没那么挂心了。”说着,他摊开手掌,将那东西轻轻放在掌心。
你没瞧见村里老张家真添了个男丁吗?可如今那孩子早就不算真正的人了,依我看,他连我都比不上。牛树山语气里满是自负。他至今还记得,当初张家老人抱着刚落地的孙子上门显摆,那得意劲儿还历历在目。
张家怕是早就哭干了眼泪!
苏荃一瞥见牛树山手里攥着的东西,心就猛地一沉,问题八成就出在这儿,牛树山这是被人暗中下了绊子。
他虽没亲眼见过“低头术”的高手,但书里的记载却读得透熟。
牛树山掌中那个小瓶,只有拇指大小,瓶口缠着一根鲜红细线。
苏荃脸色骤然一变,伸手接过瓶子,直截了当地问:“你媳妇从哪儿得来的?”若他没猜错,瓶里装的,该是一截尚在胎腹中就被削下的男婴手指。
“低头”之术,阴毒至极。
须取七月怀胎、尚未出世的男婴指骨为引;施术成功后,再以直系女性亲属的血饲喂,方能养成。
此后这东西便如活物般贪婪吸食母家姐妹的精气与福运,直至将人掏空,只余一副躯壳,终日恍惚,靠续命般的微弱生机苟延残喘。
而它的“养父母”,也绝难善终。
这个被唤作牛树山的男人,从此所住之处必灾异频发,厄运层层加码。
近来那些怪事,不过是个开头。
若迟迟无人察觉,牛树山迟早会死于一场“意外”。
他媳妇更逃不脱,胎儿临产前,会榨尽母亲最后一丝元气。
旁人只会叹一句:这人生孩子,真是九死一生啊。
至于那“小魔胎”,根本不可能顺利降生,施术者绝不容许它落地成人。
待它吸尽全家人积蓄的财气与阳气,力量便会暴涨,戾性也愈发难控。到那时,施术者怎会放过这么个称手的凶器?
所以,它注定会被那人收走。
牛树山见苏荃面色铁青,急得声音都发颤:“苏荃,出啥事了?”
“里头有根人骨。”苏荃说着,已掰开瓶盖,露出半截灰白细骨。若是真出自未降生的婴孩,牛树山接下来的日子,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。
牛树山一听“人骨”二字,腿一软,差点瘫坐在地,这玩意儿,他贴身揣着足足十来天!
站在一旁的朱倩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眼睛死死盯着苏荃手里的瓶子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苏荃先稳住牛树山心神,再将他们家遭“低头”侵蚀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,把其中的凶险一条条讲清。
“不可能!我们家向来和和气气,从没跟谁红过脸,哪来的仇怨?”牛树山满脸不信,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个子,哪想过自己会撞上这种邪门事。
“苏荃,求你救救我们全家!”
“这……怎么可能?”朱倩倩喃喃自语,脸色发白。她万万没想到,厨房里接连发生的怪事,竟和这位天天炒菜的师傅扯上了关系。
“今晚施法时,咱们就看谁在背后捣鬼。”苏荃把那黑瓶朝阳光下举了举,又弯腰给牛树山递了几道符。
他抬眼望着牛树山:“牛叔,你家里一共几口人?”
“六……六个。”牛树山抹了把泪,咬牙说,“我回去立马盘问我媳妇,这祸根到底打哪儿来的!”
苏荃取出六张黄符递过去:“每人一张,贴身带着,谁也不准摘。案子没破之前,一步都不能松懈。”
牛树山刚接住符纸,苏荃就清楚听见玻璃瓶里传来一声凄厉尖啸,像婴儿,又不像人声。
他右手迅速掐诀,左手压瓶,反复两次,瓶内才重归死寂。
“我……我好像听见什么了?”牛树山喉结滚动,声音发虚,“那声儿太瘆人,根本不像是活人能叫出来的……”
“别多想,先回家歇着。今天带全家人去道观,我安排好了。”苏荃说完,转向朱倩倩。
“好,好,蜀山。”朱倩倩用力握住牛树山的手,“等你把家里的事理顺了,就回来上班。别担心,这几天工资照发,一分不少。”
出了这事,他既不敢再让牛树山留在茶馆,又舍不得这位手艺过硬的主厨,只能先这么拖着。
牛树山点点头,心不在焉。
他满脑子只想着快点赶回去,逼妻子说清原委。细细回想,自从带上这瓶子,几个女儿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蜡黄。起初只当是熬夜熬多了,现在看来……
朱倩倩送走牛树山,转身拉住苏荃胳膊:“苏荃,这次真得多谢你师徒俩!走,酒菜都备好了,边吃边聊。”
“嗯。”苏荃应了一声,顿了顿,又说:“朱兄,我觉得这事,恐怕跟小妞脱不开干系。”
“苏荃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朱倩倩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这案子,恐怕不是冲着牛树山,而是冲着你,或者这家茶馆来的。”苏荃停下脚步,目光直直落在朱倩倩脸上,“最近,有人打过这宅子的主意吗?”
“你这么一提,倒让我想起一桩事。”朱倩倩皱眉思索片刻,“几个月前,石师傅来找我谈过买卖这院子的事,我当场就回绝了。”
“可他当时还说,特别中意小朱,想娶进门……”话音未落,朱倩倩悄悄打量起苏荃的神色。
毕竟朱家和费宝早已订婚,她此刻提起这事,实则是把话递到了苏荃面前。
苏荃笑了笑:“朱师傅,您有没有琢磨过另一种可能?”
“哎哟,小苏荃局长心里打的什么主意,我可猜不透喽?”朱倩倩故作轻松,语气里却多了几分谨慎,经此一事,他早知道苏荃确有真本事,再不敢轻慢半分。
“要是真要买下这茶馆,价钱怕是不低。”苏荃说。
“那是自然!”朱倩倩挺直腰板,略带得意,“咱这茶馆可是城里头一份,你今儿也看见了,座无虚席,全是熟客老友!”
这家茶馆对他而言,早已不止是个喝茶歇脚的地方。刘也,是他视如己出的第二个孩子。
听说朱先生膝下只有一女,名叫朱小姐。那她将来会许给谁?茶馆又会落到谁手上?苏荃一边问,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朱浅浅的神色。
见朱浅浅脸色骤然发沉,苏荃顺势接道:“石先生果然心思缜密,既省得掏钱买店,又能名正言顺带着夫人一起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