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三听着,越想越不对劲,他暗忖:苏荃怕不是来推销自己的?想借机给衙门看风水、顺带挣点润笔费?
于是,他立刻寻了个由头告辞。
苏荃望着庞三匆匆离去的背影,忽然怔在原地。他压根没打算走正门,今晚,只待翻墙救人。
回了客栈,他倒头便睡,只等夜幕降临,行动开始。
而此时,那四个孩子昨夜丢弃的行尸,正随暗流缓缓浮沉。
河水渐渐漫过尸首头顶,浸透了它头上那顶破帽;贴在尸身上的驱邪符纸,也被泡得发软卷边;桂皮熬制的镇魂墨线随之松脱,最终被水流裹挟着,散作一片混沌。
就在符纸彻底脱落的刹那,僵尸猛然睁眼,喉间发出一声闷响,牙齿错位咬合,身躯从横漂转为直立,僵硬地朝衙门方向挺进。
子夜时分,崖门仅有两人值守,后院牢房更是只有一名兵卒把守。
此人是个夜钓迷,此刻正蹲在院角,甩着自家鱼竿,钩子垂入地下暗渠。
至于为何能在衙门院子里钓鱼?只因整座城底下,密布着纵横交错的水道,里头鱼虾不少。
虽说鱼个头不大,但总比干瞪眼强。他耐着性子,一遍遍收线、抛竿。
白天那些反常征兆,足够让人带她回家,赶在天亮前办完招魂净秽的仪式。
这也是肉啊,对吧?
想到这儿,守备队一名队员脚下一滑,重重摔在地上。沙船长初入牢狱,心绪翻腾,辗转难眠。
牢房深处,囚徒们睡相各异:有的鼾声如雷,有的醉卧不醒,有的捧着馊饭干呕,还有的已在铁窗后困了五六年,连自己名字都快忘了。
那名队员刚放下钓线,便起身去旁侧倒茶。队长的目光始终黏在浮标上。
不多时,浮标猛地一沉。沙船长低喝一声:“船长,上钩了!”
旁边正喝水的队员闻声回头,见鱼竿已剧烈晃动,拔腿就冲过去拽竿,可拉了半天,纹丝不动。他兴奋大喊:“嘿!这回准是条大货!”
待他使足力气往上提,竿尖露出水面的却是一只湿漉漉的旧布鞋。他当场骂娘:“疯了!这月第十双了!”
可当他低头看清鞋底沾着的泥渣,正是沙船长白日踩过的那种赭红黏土,笑容瞬间冻住。
就在这一瞬,水下骤然破开,一只枯手闪电般掐住他脖颈!
另一名队员扑上来阻拦,反被狠狠掼飞,后背撞上牢门前的铁栅栏,震得整排栏杆嗡嗡作响。
沙班大师察觉到异样,倏然起身,目光锁住眼前蹦跳不止的僵尸。这正是他最熟悉的猎物,前天夜里,终于再度撞见。
唯一不同的是,眼前这具尸骸模样更狰狞,身形也格外细长。
见僵尸扑向保安队队员,沙班大师一把将几人拽到身后。乐队成员惊得紧闭双眼,屏住呼吸。
可预想中的撕扯与剧痛并未降临。片刻后,他悄悄掀开眼帘,赫然发现一道光束正死死箍住僵尸脖颈,那光竟在微微发亮。
苏荃西拉手腕一抖,手中墨线骤然绷紧,猛力一拽,硬生生把僵尸拖离原地。
一名队员一眼认出苏荃,脱口喊道:“苏荃师傅!有僵尸!快救我们!”原来白天他还随胖三去过亦庄,专程探望过苏荃。
沙班隔着铁栅栏扬声问道:“你认识他?”
“认得!这位是咱们城里三叔的朋友,听说专抓邪祟的道士!”乐队成员声音发颤,话里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。
沙队队长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前方战局。今晚他本就要直面这具僵尸,清楚这不是寻常较量;可眼前这人竟能数次逼退尸身,实在令人刮目!
“班长!快叫班长带人来!”他朝队员急喊,语气仍有些恍惚。
身旁一人迅速点头,伸手按响了墙边的警铃。
“铛,铛,铛,”
刺耳的铃声破空而起,转眼间,门外便响起一阵杂沓而迅疾的脚步声。
“有人越狱了!”
苏荃手握桃木剑,横剑格开僵尸双爪。剑锋刚一触尸身,一股浓烈尸气便从他掌心蒸腾而出。
僵尸吃痛,猛地松开利爪。
苏荃旋身飞踹,一脚将尸身踹得翻滚出去,同时喉头一涌,呛出一口腥浊尸气。
这不过是一只初成气候的黑僵,不足为惧;看它周身阴气浮散、气息虚浮,显然尚未吸过活人血,力气自然孱弱。
但他始终绷紧神经,一步不踏进僵尸影子里。
黑僵而已,确实好对付;单看它外泄的阴气,八成连血都没尝过,力道自然有限。
若说最让他上心的,倒不是战力强弱,而是这影子,再有趣,他也不会傻到拿命去试。
难不成真有自虐癖?还是该去问问金道人?
刚冲进门、还没来得及列阵的安保队员,忽见一道黑影迎面扑来。若反应稍慢半拍,怕是要当场懵住。
最后大伙儿本能围成一圈,圈住地上那个蜷缩挣扎的人,这人分明想趁乱溜走。
庞三终于挣脱出来,身上还套着睡衣,根本来不及换上保安制服。他低头瞅见门内一圈人围作一团,立刻吼道:“谁?谁敢跑?”
话音未落,他下意识把身边小弟往前一搡。
刚踏进门槛,他就瞧见地上直挺挺立着个人,正冲他厉声喝斥。
这一幕,他太熟了。
“僵尸,!”庞三失声尖叫,嗓音劈了叉,仿佛第一次发现自己竟藏着副男高音嗓子。
周围兄弟见势不对,拔腿就散,眨眼只剩庞三一人僵在原地,腿肚子发软,脑子发懵,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望着眼前这具既熟悉又陌生的黑僵,庞三脸都白透了。
苏荃一记凌厉突袭后,僵尸立刻放弃缠斗,掉头直扑庞三,想吸他阳血续命、疗愈伤势。
庞三眼睁睁看着尸身逼近,两膝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。就在他以为自己命悬一线时,那僵尸却突然栽倒在地。
苏荃抽出插在僵尸胸口的桃木剑,顺势一脚将其踹向侧方,随即戴上手铐,转身对庞三说道:“队长,没事了。”
他抬手指向僵尸躯体,那尸首竟口齿不清地“呃……呃……”起来。
苏荃又指了指尸身:“队长,您还想解剖?”
庞三狐疑地瞥了眼沙班朱,扭头对地上僵尸说:“不……不用了,搞清怎么回事就行。”
“值班的兄弟可能更清楚。”苏荃边说边掏出一张黄符,双手合拢裹住,默运法力。符纸应声燃起幽蓝火苗。
他扬手一掷,符火精准落在僵尸身上,瞬息燎遍全身。
连湿透的衣裳都拦不住这股烈焰。
一名队员怯生生凑近,嗫嚅道:“队长……我刚才……就是在钓鱼。”
“队长!我亲眼看见僵尸从水里蹦出来的!”另一人抢着开口,双手还下意识攥着铁栅栏。
庞三点点头,心里嘀咕:莫非这僵尸也被那个“僵尸小子”顺手捎来了?不然实在想不通,它怎么突然就冒在这儿。
没人说得清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。庞三挥挥手让手下先撤,随后掏出钥匙,亲手打开了沙班大师的牢门。
“既然是苏荃道长的朋友,我就放你一马。但你以后,不准再碰孩子,明白吗?”
“在咱们这儿,欺负小孩的人,没一个有好下场。不信你出门打听。”
“所以我才把你带来这儿,是为你好。”庞三提醒沙班,语气平和,毫无刁难之意。镇上人都知道,欺侮幼童者,往往死得悄无声息、凄惨异常。
“我保证,今后绝不再犯。”沙班大师低声道。那晚之后,他反复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,越想越觉寒心,那些行径,哪里还配称“人”。
他整夜未眠,满脑子都是从前和四个学生相处的点滴时光。
离开保安队驻地时,班长站在苏荃面前,欲言又止。
苏荃侧过头:“沙队长,有话直说?”
“苏荃道长,多谢您替我向队长求情。”
苏荃笑了笑,招呼沙班同行几步,缓缓道:“大家都不容易,出来讨生活。能搭把手,何乐不为?”
“前天你被僵尸踩中影子那会儿,我也瞧见了。我早看出,你近来气运不稳,怕有灾厄。”
“所以才多留了几分心。斩妖除魔,本就是我们道士的本分。”
苏荃语气平和地说:“他真正的目的,是消灭僵尸、获取能量点,可这么一来,那些村民的命不也就保住了吗?这不也算间接救人?”
“高明!高明啊!”沙班大师一拍手掌,脸上泛起一阵热意,先前沉迷赌局的窘迫感更重了。
“要是你想找他们,我带你去。”苏荃说。
四个少年目光频频落在金甜甜身上,心思毫不遮掩,全写在脸上。可金道长却浑然未觉,大概只当他们是毛都没长齐的孩子,压根不懂这些情愫。
若单论人选,金甜甜确实是个极佳的苗子。
讲不讲道理另说,这份天赋打小就显露无疑。年纪轻轻便带着这般气韵长大,日后定会出落成一位令无数青年倾心的美人。
但她早有师承,否则苏荃哪敢贸然向金道昌提收徒的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