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无隙首级悬门后的第七日。
姬幼微到了北境南缘。
她没有带公主仪仗。
也没有走官道。
从中京到北境,她前后换了十九匹马。
最后一匹倒在一座废弃盐堡外时,马嘴里全是白沫。
姬幼微下马,亲手把缰绳解开。
随行内侍想上前。
被她抬手拦住。
“埋了。”
内侍愣了愣。
“殿下,只是一匹马。”
“它把本宫送到了地方。”
姬幼微道:“总比有些只会在奏折上跑的人有用。”
内侍不敢再说。
盐堡废了很多年。
外墙被风沙磨得发白。
井里没有水,灶房也只剩半边屋顶。
可从中京分三路出发的暗军,已经在这里重新聚拢。
没有五百人。
只有四百九十五。
第一次试黑石关时,三人魂灯熄灭,两人被擒。
姬幼微没有用新兵把数字补齐。
死了便是死了。
若为了让兵册看着好看,随便塞五个人进去,五百金丹军的合阵只会先多出五处裂缝。
四百九十五名灰袍修士分列盐堡内外。
有人脸色蜡黄。
有人眼窝深陷。
也有人背后的阵旗,已经磨出毛边。
从中京到北境,他们不是坐在一支队伍里来的。
有人扮药商。
有人混进流民。
还有一批拆掉阵旗,分散藏进二十余支小宗门队伍。
沿途不得成阵,又没有天地灵气可以补充。
全靠随军灵石和丹药撑到这里。
罗敬站在队列最前。
他比离京时瘦了许多。
两鬓也多出几根白发。
见姬幼微进堡,他单膝跪地。
“殿下。”
“实到四百九十五人。”
“重伤十一。”
“可结阵者四百八十四。”
“还能走多久?”
“若不结大阵,每人每日耗一枚上品灵石,随军存量还能走二十日。”
“若结阵?”
“一场。”
罗敬答得很干脆。
“合阵全开后,最多一炷香。”
“一炷香后,至少三成人丹胎会裂。”
姬幼微看向那一张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估寿写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”
罗敬翻过自己的军牌。
背面除了编号,还有一行新刻的小字。
九月。
那是供奉院给他剩余寿数的估算。
队伍里有人两年。
有人半年。
最短的,只剩四十七日。
从前这些数字只写在内册上。
如今每个人自己都能看见。
姬幼微问:“有人走吗?”
“十七人。”
罗敬道:“其中十一人便是重伤者,按殿下令,不许他们再入阵。”
“另有六人知道寿数后想留在后阵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那六人又回来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有三个说,回去也活不了多久。”
“另外三个……”
罗敬回头看了一眼。
队尾有名年轻修士正把自己的干粮掰下一半,塞给旁边年纪更小的同伴。
“他们说,队里还有没领到第二笔军饷的人。”
“若自己先走,怕后面的人也拿不到。”
姬幼微没有评价。
只道:“那十一名重伤者留堡。”
“不许进阵。”
“军饷照发。”
罗敬低头。
“是。”
午后。
姬幼微换了一身灰色商旅衣裳。
她没有带罗敬。
只带两名真阳境中期武修,沿小路去了黑石关西面。
三人没有靠近城门。
停在两里外一处卖牲口草料的棚子里。
从这里抬眼,正好能看见西门玄铁杆上的首级。
顾无隙已经死了七日。
头颅却没有明显腐烂。
化神境巅峰肉身残留的法力,仍让附近飞虫不敢靠近。
城门下百姓已经见惯。
有人进城时,甚至只抬头看一眼,便继续排队登记。
真正让姬幼微在意的,也不是头。
是首级下面的六张长桌。
求财、投效、献物、诉仇、借名、待查。
人比七日前更多。
秩序却没有乱。
一名挑着两筐药材的老农因路引缺角,被天纪拦下。
旁边立刻有人把货挪到阴棚,给他倒了水,再让军情司核验村籍。
没有因为防刺客便把人赶走。
也没有因为对方可怜便直接放行。
两名真阳武修站在她身后。
其中一人左眉有一道旧疤。
他盯着顾无隙首级看了片刻。
“是真的。”
另一人道:“法则残痕也是真的。”
“不是找了相似头颅挂上去立威。”
左眉有疤之人问:“殿下,原定潜府之策是否照行?”
“你一人进去,有几成把握杀陈一天?”
“七成。”
“抓活的呢?”
那人沉默一息。
“……两成。”
姬幼微指向玄铁杆。
“顾无隙有九层空间壳。”
“他进去之前,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七成。”
左眉武修不说话了。
“原策作废。”
姬幼微转身离开草棚。
“你们两个,不许单独进城。”
“要么一起落到陈一天面前。”
“要么一个都别动。”
另一名真阳武修问:“若两人都被拦住?”
“退。”
“陛下要的是陈一天首级。”
“本宫如今却让你们退?”
姬幼微自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。
她看向两人。
“因为你们的命,也是姬家的东西。”
“没有摸到陈一天便死,不叫忠。”
“叫浪费。”
回到盐堡后。
可继续结阵的四百八十四名金丹军被重新分成三队。
中路一百六十二人。
东西两路各一百六十一人。
十一名重伤者留在盐堡,由随军药师照看。
罗敬领中路。
另两队由供奉院两名副教令分别带走。
三队不同时结阵。
也不同时露面。
第一队压北线商道。
第二队绕去黑石关东侧,准备制造阵脚异动。
第三队藏在南面荒山,等前两路把守军、军情司和天纪外线拉开后,再向王府方向靠拢。
十名灵台境后期不随金丹军。
他们两人一组。
各自只拿一张纸。
纸上没有陈一天名字。
写的是外驿、军市、城防、客馆和王府传讯节点。
“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。”
姬幼微站在盐堡残墙下。
“是让黑石关在半个时辰内,找不到自己另外一只手。”
“断线后便走。”
“谁敢顺手入城抢功,本宫先斩谁。”
十人同时抱拳。
“领命。”
罗敬看着纸上的几处节点。
“殿下,若他们已经换了传讯方式?”
“当然换了。”
姬幼微道:“所以这五处只是给黑石关看的。”
“真正要断的,是他们发现五处受袭后,临时启用的第二条线。”
罗敬很快明白。
第一刀不是断手。
是逼对方把藏着的手伸出来。
他刚要继续问,盐堡外进来四名内侍。
四人抬着一只扁平黑匣。
匣子落地时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四周风沙却像撞上一面透明墙壁,沿匣子边缘分向两侧。
姬幼微打开匣盖。
里面放着一面巴掌大的灰黑圆盘。
圆盘没有指针。
盘面只刻着十二道向内弯曲的细槽。
旁边整齐摆着十二枚乌黑长钉。
每一枚钉头都像被某种力量反复拧过,光是看久些,便让人觉得视线要跟着扭曲。
罗敬眼神微凝。
“空间法宝?”
“乱界盘。”
姬幼微取出随匣送来的说明玉简。
“法宝级。”
“主盘照虚。”
“十二钉定域。”
“阵成后,方圆三百里内,只要有人打开通向本界之外的虚空通道,主盘便会抓住开口。”
“随后把通道外的虚空乱流,顺着原路灌回去。”
左眉武修问:“能封住陈一天那种瞬间消失的神通?”
“不能。”
姬幼微把玉简放回匣中。
“它封不住任何东西。”
“也不能让那项神通消失。”
“它只做一件事。”
“陈一天敢开,便让那道门变成刀口。”
罗敬听得很仔细。
“储物法宝呢?”
“不触发。”
“储物法宝只是器内小空间,不与外界形成跨域通道。”
“同界短距挪移?”
“若不穿过外层虚空,也不触发。”
“阵成之后,我方能否使用类似法门?”
“不能。”
姬幼微看向他。
“乱界盘不认姬家。”
“谁开,便灌谁。”
罗敬点头。
这才像真正的法宝。
强。
也不会因为落在谁手里,便忽然只伤敌人。
姬幼微没有只信玉简。
她让内侍取来一张供奉院跨域符。
符纸一端连着盐堡。
另一端接在三十里外的一处小洞天入口。
十二枚乱界钉尚未布开,只有主盘被注入一缕灵力。
符光刚刚形成一道指宽裂口。
灰黑圆盘便轻轻一转。
盘面十二道细槽同时指向裂口。
下一刻,一缕比头发还细的黑线从裂口里倒卷出来。
黑线所过之处,案角无声少了一块。
不是被斩断。
是被虚空乱流磨成了看不见的碎屑。
负责催符的供奉脸色骤白,立刻断去灵力。
裂口随之闭合。
主盘也重新安静。
姬幼微看了看缺掉的案角。
“收好。”
“这等威力,如果那陈一天敢打开虚空逃跑,就让他死于乱葬虚空。我想,这是一种比较符合他的死法。”
对于陈一天,姬幼微自从了解了这个人的生平,就莫名生出一种钦佩之情。
他从一个山野猎户走到众人视野,只用了半年,从泥腿子到陈王,只用了一年左右的时间。
这世间,往前数千年,可能也没有这等天之骄子。
从个人感情上来说,陈一天绝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。
自从他走入了她的视野,被她关注到,她就想如果有机会,一定要这样的人紧紧抓在手里。
可惜……
偏偏陈一天不能为她大京王朝所用。
不然,陈一天绝对是可以平衡高庭的一代雄主!
如果给他时间,让他发展起来,中京、高庭和他陈一天形成三方平衡,这座天下也就基本稳了。
至于,三方哪一方一家独大,姬幼微自认为没有这样的可能。
现在的局面,中京虽然势弱,但,即便给高庭十年时间,他也不可能完全拿下中京。
因为,他姬家的底蕴,从来不是人间军队。
若不然,十年前申定北就称帝了。
“这东西从哪里来?”
左眉武修问。
随匣内侍低声道:“祖殿。”
姬幼微看了他一眼。
“祖殿是借,还是给?”
内侍喉结动了动。
“借。”
“谁让祖殿借的?”
“奴才不知。”
姬幼微没有逼问。
祖殿背后连着姬家先祖。
姬家先祖背后,又连着昆仑,甚至天上。
这面法宝级乱界盘,显然不是为了帮她杀一个陈王,才临时炼出来的。
有人早就想看,陈一天打开的那扇门后面究竟是什么。
朝廷要他的头。
借盘的人,却未必想让他死得太快。
“十二钉分三路带。”
姬幼微合上黑匣。
“主盘留我这里。”
“没有我的令,不得成阵。”
罗敬问:“为何?”
“盘不是我们的。”
姬幼微道:“谁最急着让我们用,谁便最可能在盘里留了另一只眼睛。”
“先别替别人开眼。”
傍晚。
盐堡外来了一队真正的逃难百姓。
十几个人。
有老有少。
他们不知道废堡里藏着什么,只看见井边有新脚印,便想进来讨水。
一名供奉院副教令提议把人扣下。
“放走可能泄露行踪。”
“扣下又如何?”
姬幼微问。
“大战前可拿他们作掩护。”
那人说完,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些难听。
姬幼微看向堡外。
一个七八岁孩子正扶着腿脚不便的老人。
两人嘴唇都干裂了。
“给水。”
“再给两袋杂粮。”
“让他们从东门走。”
副教令低声道:“殿下,若他们真把消息带去黑石关?”
“那便让黑石关知道,这里来过一支商队。”
姬幼微道:“衣服、车辙、灶灰,全部按商队重做。”
“至于用百姓挡刀。”
她目光冷了下来。
“陈一天正愁没有足够的理由,告诉天下人姬家只会拿平民填命。”
“本宫不替他送这面旗。”
流民喝饱水后,很快离开。
两名内侍蹲在地上,重新压过车辙。
还有人把灰袍修士用过的灶坑挖开,换成商旅常烧的劣炭。
整个盐堡从外面看,仍像一处被人短暂停过的破地方。
夜里。
黑石关军情司收到三封信。
第一封藏在祁氏药仓一只空药瓮里。
第二封由冰风谷旧路截下,送信人看见哨子便服毒,尸体上没有身份物件。
第三封最怪。
它被卷在一根妖兽腿骨里,由拓跋野从一个地下黑市摊子上买回。
三封信的纸不同。
墨不同。
连文字也不同。
一封用大京官场暗语。
一封写旧宗门密文。
最后一封,则是妖族骨文。
魏小六和两个通译忙了半夜,才把三封信全部翻出来。
内容互不相同。
一封请朝廷共破黑石关。
一封请昆仑旧脉留陈一天真灵。
最后一封,则问六丁神火灶到底归谁。
可三封信的末尾。
都写着同一句话。
活的陈王。
更值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