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封信摆上王府偏厅时。
魏小六两只手都是墨。
妖族骨文不好译。
他和两个通译对了半夜,最后一个字还是拿不准。
左边通译说是“灶”。
右边通译说是“炉”。
两人争到天亮。
魏小六被吵得头疼,干脆把拓跋野叫来。
那头野牦牛看了一眼。
说道:“锅。”
魏小六问:“为何是锅?”
“写字的是熊妖。”
拓跋野道:“熊族没那么多讲究。”
“能烧火煮肉的,在它们嘴里都叫锅。”
于是第三封信的内容,总算落定。
妖族要的不是陈一天。
是那口“锅”。
偏厅里。
陈一天靠在软椅上。
高依依坐在旁边,腿上盖着薄毯。
她醒来已有数日,脸色仍有些白。
荒天没有带来。
桃木剑被她留在内院,以自身气息慢慢温养。
赵清霞、刘粉、贾沃隆都在。
魏小六把三封信逐一展开。
第一封出自大京暗线。
内容最直接。
请几方共同压黑石关,陈一天归朝廷处置,两把仙兵与其他所得可再议。
第二封来自昆仑香火旧脉。
没有提谁拿黑石关。
只写三条。
不得毁陈一天真灵。
不得先动陈一天暗中所得的有关之物。
不得让六丁神火灶与荒天落入妖族。
第三封是妖族骨文。
字少得可怜。
人可活。
锅归妖。
三封信后面,都写着同一句“活的陈王,更值钱”。
陈一天看完,摸了摸下巴。
“本王忽然有些欣慰。”
赵清霞问:“欣慰什么?”
“以前他们只想要我的命。”
“现在终于有人看上我的人了。”
刘粉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高依依却道:“他们不是看上你。”
“是想拆开看看,你到底有什么。”
陈一天脸上的笑顿时淡了。
“依依,这话不必解释得这么清楚。”
贾沃隆把三封信调了个位置。
官场暗信放最下面。
旧宗门密信放中间。
妖骨放最上面。
魏小六问:“师父,这样排有何讲究?”
“按谁最想要排。”
贾沃隆道:“妖族写得最少,是因为它们要的东西最清楚。”
“六丁神火灶本就与妖族旧事有关。”
“年轻妖族来人间又是为了诸王黄昏。”
“金烈被擒,飞影被杀,重明三个又落到蚩尘手里。”
“剩下那些若再不做点事,回去后未必有脸见人。”
魏小六道:“所以它们最急?”
“年轻的急。”
高依依接过话。
“十年前进来的老妖不会。”
“它们在人间藏了十年,最会做的便是看别人先死。”
“这封骨信,多半只在年轻一辈里传。”
陈一天点了点旧宗门密信。
“昆仑线呢?”
贾沃隆道:“想要最多。”
“也最怕东西毁掉。”
“他们要活人,要真灵,要天极殿秘密,还不许仙兵落妖族。”
“可一句愿意先动手都没写。”
“那便是想让姬家的金丹军先来。”
刘粉把第一封信拿过去。
“朝廷也不傻。”
“它说陈一天归朝廷,其他所得再议。”
“再议这两个字,意思就是先别分。”
“等黑石关真破了,谁手里兵多,谁说话算数。”
赵清霞抱着胳膊。
“所以没有一方真想联手。”
“都有这个念头。”
贾沃隆纠正道:“只是都想让别人站在前面联手。”
魏小六把三封信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还有一方没写信。”
陈一天问:“谁?”
“东境上古遗族。”
魏小六从军情册里抽出一页。
“万蛊娘娘派来的人还在客馆。”
“带了礼。”
“不求见。”
“也不问顾无隙和仙兵。”
“每日只在军市买些北境药草,像真来做生意的。”
刘粉看了眼那页账。
“她们买的药草,都是炼解毒丹的辅药。”
“东境十万大山不缺这些。”
“买药是假,借军市看各方消息流向是真。”
贾沃隆笑道:“这位更怕亏。”
“姬家镇国玉玺压了东境上古遗族很多年。”
“她当然想看姬家和陈国互相掉血。”
“可让她替姬家先试陈王的毒。”
“她不会。”
十万大山深处。
万蛊娘娘确实收到了一份没有署名的请帖。
请帖放在软榻旁边。
上面同样写着黑石关、仙兵与陈一天。
下方跪着的使者小心问:“娘娘。”
“要回吗?”
万蛊娘娘用指尖逗着那条漆黑小蛇。
“回什么?”
“那边说,只要几方一起动手,黑石关难守。”
“既然难守。”
万蛊娘娘懒洋洋地翻了个身。
“让他们去守给本娘娘看。”
使者低着头。
“若仙兵真被朝廷拿走?”
“姬家拿着仙兵,未必是坏事。”
万蛊娘娘轻笑。
“镇国玉玺压着我们,是因为姬家气运还在。”
“它若为了两把仙兵,把五百金丹和王朝脸面全烧在北境。”
“东境反而更松快。”
“若陈一天赢呢?”
“那便证明他值得下一次再送重一点的礼。”
她拿起请帖。
凑到烛火旁。
纸烧到“活的陈王”四字时,小黑蛇忽然探头,一口把那一角吞了。
万蛊娘娘敲了敲它脑袋。
“什么都吃。”
“也不怕吃坏肚子。”
小蛇蜷回她指间。
没有任何回信送出十万大山。
黑石关偏厅里。
贾沃隆已经把四方名字各写在一张纸上。
朝廷。
昆仑旧脉。
妖族。
东境遗族。
“先别看他们想要什么。”
“看他们最怕失去什么。”
老书生拿笔点向第一张。
“朝廷怕再折威,也怕五百金丹烧完,最后给别人做嫁衣。”
“昆仑旧脉怕主公死得太快,秘密和真灵一并毁掉。”
“年轻妖族怕功劳被抢,老妖怕命没了。”
“东境遗族怕替姬家试完毒,镇国玉玺反过来还压在自己头上。”
“四家看着都想进门。”
“其实每一家都在等别人先推门。”
陈一天问:“那便给他们四扇门?”
贾沃隆笑了。
“正是。”
他把四张空白小纸推到桌中间。
“不同时辰。”
“不同地点。”
“不同消息。”
“谁先动,便知道哪条线漏得最快。”
刘粉最先拿走一张。
“货线归我。”
“妖族要六丁神火灶,就让它们看见一张西仓转运单。”
“第三日酉时。”
“货名不写仙兵。”
“写残灶。”
魏小六问:“守卫写多少?”
“三人。”
“会不会太少?”
“写多了才显得假。”
刘粉道:“西仓只是修阵临时库。”
“真把一件没人知道的重宝塞进去,守卫越多,越等于告诉所有人那是假的。”
“三个人里,再安排一个当日告假。”
“理由写他老娘病了。”
“这种缺口,才像人自己漏出来的。”
魏小六认真记下。
赵清霞拿走第二张。
“朝廷线给人。”
“第五日子时,夫君离内院去登仙台换药。”
陈一天看向她。
“本王什么时候要去登仙台?”
“第五日。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赵清霞道:“你胸口圣痕本来就要重新照一次。”
“让苏思瑶和登仙台药师准备。”
“路线只改一半。”
“前半真的走,后半再换人。”
陈一天皱眉。
“用谁换?”
“空车。”
“我不拿人替你冒险。”
赵清霞把纸收进袖中。
“真有人截,先截到的只会是一床带你气味的被子。”
刘粉在旁边道:“这倒挺适合夫君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躺着就把差事办了。”
陈一天决定不接这句。
魏小六拿第三张。
“昆仑旧脉走信。”
“第四日寅时,军情司会把顾无隙三本暗册的抄本送入渊底。”
“信里不写真身收入。”
“只写锚点已经回信。”
“懂的人自己会猜。”
贾沃隆点头。
“越让他自己猜出来,他越信。”
最后一张留给东境遗族。
老书生想了片刻。
“第六日卯时。”
“冰风谷一支药队出城。”
“车上带荒天同源焦桃枝。”
“让客馆里那位十万大山使者亲眼看见装车,却看不见装的是什么。”
“若她们真想捡漏,会沿冰风谷旧路跟。”
“若不跟,也能证明万蛊娘娘现在只想看戏。”
四张纸分完。
高依依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把每张纸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太齐了。”
贾沃隆问:“哪里齐?”
“每一条都刚好有时辰,有地点,有想要的东西。”
高依依道:“真的秘密不会这么完整。”
“真正传话的人,也不会知道全部。”
偏厅里安静下来。
刘粉最先把自己的转运单拿回去。
“那便撕成三段。”
“药材账房看见货名。”
“车马行只知道时辰。”
“告假的守卫只知道地点。”
“三条线自己拼出残灶酉时入西仓。”
魏小六也反应过来。
“暗册只给锚点已回信。”
“寅时由军情司换岗表泄。”
“送去哪里,让外面从周岚仍在渊底自己猜。”
赵清霞把第二张纸对折。
“登仙台换药是真的。”
“子时路线只让车夫知道前半段。”
“后半段由天纪临时换。”
贾沃隆摸了摸胡子。
“夫人说得对。”
“假话若长得太像军师写的。”
“聪明人反而不敢信。”
陈一天偏头看高依依。
“睡了两日半,脑子倒没睡慢。”
高依依拿起桌上药碗,递给他。
“你的药也没凉。”
陈一天脸上的笑停住。
“议事还没结束。”
“你喝完,正好结束。”
赵清霞起身关门。
刘粉低头整理四条假线。
贾沃隆忽然对桌上木纹产生了兴趣。
魏小六更直接。
抱起三封信便往外走。
“主公。”
“属下先去办事。”
走到门边时,他还很懂事地把门从外面带上了。
陈一天看着那碗药。
“你们这是逼宫!”
高依依道:“喝。”
陈一天最终还是喝了。
当天夜里。
四条消息分别离开黑石关。
货线经过军市、车马行和一个被钱收买过两次的仓吏。
信线混入旧宗门送往南边的求仙帖。
人线由祁氏脚夫带出城,又故意在第二处驿站换了手。
冰风谷旧路线则什么都没送。
只让十万大山使者看见一只贴着桃枝封条的长匣,被抬进寒三娘暂住的院子。
朝廷线没有立刻回应。
盐堡里,姬幼微看完“第五日子时换药”的消息,只让罗敬核对王府近七日药材用量。
昆仑旧脉也没有动。
一座破旧道观中,有人把“锚点已回信”抄进另一张纸,压在香炉底下,等待上面答复。
十万大山使者照常去军市买药。
像根本没有看见那只长匣。
只有妖族那一条。
消息出去不到两个时辰。
一只黑熊妖便从燕回山外线钻出来。
它不敢靠近黑石关。
只把一块树皮埋在军情司故意留出的死信点,转身便跑。
树皮很厚。
上面用石块歪歪扭扭刻了一行字。
酉时。
俺去拿锅。
谁抢。
砸谁。
魏小六把树皮带回王府。
拓跋野只看一眼,便认出了口气。
“熊罴。”
“本体太古荒熊。”
“元婴境入门。”
“熊罴妖王的玄孙。”
“力气很大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。
“就是,脑子不太好使。”
陈一天看着树皮上的字。
“至少它很守时。”
贾沃隆把树皮翻过来。
背面还刻着半幅路线图。
三条岔路。
熊罴画错了两条。
唯一画对的那条,终点还不是西仓。
是黑石关城南一座卖蜜饯的小铺。
拓跋野看了半天,才想起熊罴最爱甜食。
这家伙大概是一边问路,一边把自己想吃的地方也画了进去。
老书生盯了半晌。
“主公。”
“这头熊,可能未必找得到西仓。”
陈一天沉默片刻。
“让老六沿路多留几个记号。”
“记号走城外空路。”
“别让它一锤子先砸进百姓家里。”
“好不容易钓来一条鱼。”
“别让它迷路了。”
陈一天有些无语,怎么钓来一条鱼,还这般麻烦。
为了让鱼上钩,他可太贴心了。
话说,曾经压在他头顶的妖族十大绝世天才,什么时候成了他消遣的玩意了?
妖族十大天才,这般不经事的吗?
对了,蚩尘俘获的几个妖族天才,需要他操心吗?
陈一天不禁有些自我反省。
自从蚩尘俘获几个妖族天才以来, 他就没有过问过,这样,真的适合一个妖族天才该有的待遇吗?
是不是他,作为陈王的他,过问一二,那些投降的妖族天才就能安分守己一点??
陈一天想到这里,摇了摇头。
他可能是想妖族投降想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