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黄冲进西仓空路时。
李玉瑶正在吃饭。
晚饭很简单。
一碗肉汤。
两个炊饼。
还有半碟刘粉让人送来的腌菜。
老黄一头撞开院门。
先看见肉汤。
脚步明显慢了一下。
随后才冲到李玉瑶面前,咬住她裤脚往外拖。
李玉瑶低头看它。
“来了?”
老黄松口。
伏下身子,耳朵紧贴地面。
喉咙里发出两声不同的低吼。
第一声沉。
第二声很轻。
紧接着,它抬起一只前爪,在泥地上连点数下。
苏思瑶端着自己的药粥走过来。
“它说什么?”
李玉瑶摇头。
“我又不会狗话。”
“那你为何问它来了?”
“这个时候跑来,总不能是讨饭。”
李玉瑶撕下一小块炊饼。
想了想,又在肉汤里蘸了一下,丢给老黄。
“先吃。”
“吃完带路。”
老黄一口吞下。
转身便走。
这一次没有再看汤碗。
申南山从后院出来,手里拿着三枚听砂。
“地底有动静。”
“一道很重。”
“一道几乎听不见。”
“还有一片细碎爬行声,数量不少。”
李玉瑶放下碗。
“和老黄报的一样。”
申晴雪抱起墙边那根镇阵铁柱。
铁柱比她整个人还高。
她抱得有些吃力,却没让人帮。
“司长,放哪儿?”
“西南角。”
李玉瑶道:“按第三套。”
苏思瑶已经把粥放下。
她抬手一引。
数十根白色法丝从袖中飞出,贴着墙根、屋檐和旧车架铺开。
法丝没有立刻成网。
只像一根根无人注意的蛛线。
申南山蹲下,把听砂埋进三处阵眼。
申晴雪则抱着铁柱快步往西南走。
她经过那口假灶时,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灶还在车上。
外面盖着油布。
八百余斤的重量,将车轮压进泥里半寸。
所有痕迹都很真。
因为东西也确实很重。
只不过重的不是仙兵。
而是藏在灶底的一整块玄铁。
李玉瑶站起身。
无敌剑仍在背后。
她没有拔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们今日不是杀元婴。”
“申南山看阵。”
“苏思瑶封路。”
“申晴雪压阵脚。”
“我看人。”
申晴雪问:“那元婴谁打?”
院墙外传来一道闷声。
“本王。”
拓跋野从阴影里走出。
他脱去了人族黑袍。
牛角显露。
古铜色皮肤下,肌肉像一块块铁石。
另一边的屋顶上。
蚩尘正趴着啃骨头。
他听见拓跋野自称本王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一头被套了枷锁的牛。”
“还王呢。”
拓跋野抬头。
“老饕餮,你也套了。”
蚩尘啃骨头的动作一停。
“老夫这是暂时寄人篱下。”
“你那叫被擒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大了。”
蚩尘想了半天。
没想出大在哪里。
他索性把骨头咬断。
“等会儿谁先按住那头熊,谁就有道理。”
拓跋野咧嘴。
“行。”
李玉瑶看了两头大妖一眼。
“主公有令。”
“能活捉,先活捉。”
蚩尘又开始磨牙。
拓跋野倒答得干脆。
“明白。”
他在妖族潜伏线做了十年首领。
比蚩尘更清楚一个活着的妖族天才值多少东西。
熊罴知道妖庭联络点。
知道此次斩首任务的接应方式。
也知道十大天才之间最后还剩多少联系。
他的肉再香。
也没有嘴里的消息值钱。
西仓外。
夕阳已经贴近地平线。
熊罴沿着旧兽道一路走来。
越靠近空路。
六丁残火的味道越清楚。
他不是火属妖族。
可妖族皇室为找回六丁神火灶,曾把神灶气息拓进天机牌。
十大天才都闻过。
不会认错。
“是真的。”
熊罴舔了舔牙。
“俺先说好。”
“拿到灶,功劳归俺。”
石瞳走在后面。
“那我们来做什么?”
“你们可以分陈一天。”
“一个人怎么分?”
熊罴想了想。
“你拿神魂。”
“蝎姬拿血。”
“剩下的给俺。”
藏在图中的黑蝎忍不住道:“你不是要灶?”
“锅是锅。”
“肉是肉。”
熊罴答得理所当然。
石瞳懒得再问。
他眉心第三目没有完全睁开。
只留一条细缝。
灰白神魂波动贴着地面向前。
车辙。
火灰。
被踩倒的荒草。
还有路边故意少了一处的兽血记号。
都落进他眼中。
前方确实有人运过重物。
而且走得很急。
人族似乎发现消息泄露,试图清理车辙。
却只清掉中间一段。
这不像完整诱饵。
更像黑石关临时补漏,没有补干净。
石瞳仍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忽然停下。
熊罴回头。
“又怎么?”
“太安静。”
“西仓外本来就没人。”
“没人的地方,也该有虫。”
石瞳看向路边草丛。
草叶在动。
土里却没有虫鸣。
藏在兽道图里的蝎姬也察觉了。
“有人清过虫。”
熊罴握紧石锤。
“那便砸进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
石瞳眉心第三目缓缓睁大。
神魂波动扫过前方。
西仓空路在他眼中迅速褪色。
墙。
车。
旧灶。
以及藏在院中的几个人影。
一道。
两道。
三道。
境界都不高。
最强的那个小姑娘,也没有进入上三境。
再远些。
有一头元婴大妖气息。
应该是拓跋野。
石瞳见过他的神魂波纹。
至于更高处。
一片空白。
“拓跋野在。”
石瞳低声道。
熊罴眼睛一亮。
“他果然没死。”
“若把他也救回来,功劳更大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需要你救?”
“同族落在人族手里,不救难道看着?”
石瞳偏头看了熊罴一眼。
他第一次觉得。
这头熊迷路,可能不是方向的问题。
“院里有阵。”
“但阵势不强。”
“拓跋野在东侧。”
“我们从西边拿灶。”
石瞳抬手,在熊罴肩上点了一下。
“你只管砸车。”
“拿到便走。”
“不要追人。”
熊罴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。
“知道。”
他一步踏出。
脚下土层轰然下陷。
九尺高的人形像被风吹裂。
黑色长毛从皮下疯狂长出。
肩背隆起。
骨骼爆响。
只在两息之间。
一头高近五丈的太古荒熊便出现在西仓外。
他双手握住石锤。
一锤砸向院墙。
轰!
墙没有碎。
整座西仓空院却向下沉了半尺。
天罡阵光从墙内浮起。
一层层卸去锤力。
熊罴咆哮。
第二锤紧随而下。
这次院门被砸开。
车上的油布也被狂风掀飞。
破旧灶体暴露。
六道暗金火纹沿灶口一闪即逝。
熊罴眼里再没有别的东西。
“找到你了!”
他大步冲进院中。
石瞳没有跟。
他贴着墙影往西绕。
兽道图中的黑蝎则无声落地。
蝎尾插进土层。
一缕淡到看不见的毒气沿地底往院中渗。
同一刻。
伏在后巷的老黄猛地抬头。
他听见那些细碎爬动声停了。
土里却多出一股刺鼻气味。
老黄转身挠门。
守在门后的谢惊尘立刻看向雏蜂。
雏蜂蹲下,指尖碰了碰门缝外的土。
皮肤瞬间泛起一层青色。
她收手。
“毒。”
谢惊尘拔出惊尘剑。
“蝎姬?”
“未必是真身。”
雏蜂看向老黄。
“他能找到毒从哪里进来。”
老黄已经沿墙根往南跑。
谢惊尘跟上。
雏蜂却没有立刻动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青的指尖。
随后取出解毒丹咽下。
再用黑布把那根手指紧紧缠住。
“你中毒了?”
谢惊尘回头。
“死不了。”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雏蜂抬眼。
“你又替我决定?”
谢惊尘脚步一停。
这句话比毒更让他清醒。
他不再说让她留下。
只从怀里取出另一枚解毒丹,抛过去。
“跟在我后面。”
雏蜂接住。
“看路。”
“谁后谁前,等看见敌人再说。”
两人随老黄沿墙疾行。
院中。
熊罴的第三锤已经砸向旧灶。
他想把灶连车一起掀走。
锤头还未落下。
申晴雪猛地推倒西南角镇阵铁柱。
三千斤铁柱砸进阵眼。
地面浮出一圈暗黄光纹。
熊罴脚下一沉。
整条右腿陷入土中。
石锤随之偏了半尺。
擦着旧灶砸在车旁。
车架当场粉碎。
申晴雪也被反震得倒飞出去。
她在地上滚了两圈。
手掌全是血。
却第一时间爬起来。
“压住了!”
“三息!”
申南山蹲在阵盘前。
“只有三息!”
“苏姐姐,东南!”
苏思瑶五指一收。
院中数十根白色法丝同时绷紧。
他们没有去缠熊罴的身体。
元婴大妖的肉身太强。
以她当前修为,法网缠上去只会被一把扯断。
白丝全落在熊罴右腿周围。
与地面阵纹交织。
把那一小块已经软化的土层,暂时封成一只白色囚笼。
熊罴怒吼。
他抬腿一挣。
第一层法丝尽断。
苏思瑶脸色发白。
嘴角渗出血。
“两息。”
申南山继续报数。
拓跋野从东侧冲出。
一头撞在熊罴胸口。
两头巨兽般的身体轰然相撞。
整座院子向外炸开一圈尘浪。
熊罴被撞退半步。
拓跋野也连退三步。
他境界更高。
可熊罴身负太古荒熊血脉,单论蛮力,竟不弱多少。
“拓跋野!”
熊罴看清来妖。
“俺来救你!”
拓跋野差点被这句话气笑。
“救我?”
“跟俺走!”
“妖庭不会怪你任务失败!”
拓跋野眼神冷了下来。
十年前进绝灵人间时,妖庭没有给他们准备足够灵石。
十年后。
一句不会怪罪。
便想让他重新回去卖命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我现在过得比你好。”
熊罴愣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瞬。
拓跋野抓住他持锤手腕,猛地向下一拧。
石锤落地。
阵底第三层禁制亮起。
八条玄铁锁链从地下弹出,缠住熊罴双腿。
熊罴这才明白。
拓跋野不是被关在这里。
他在替人族守阵。
“你叛族!”
“是妖族先卖了我们。”
拓跋野低吼。
“你们这些在灵石堆里长大的小崽子,懂什么叫潜伏十年?”
熊罴还要挣。
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假灶内那片顾无隙空间壳,在西墙位置还折着一层极薄障眼壳。
石瞳并不懂空间法则。
他只是以第三目找到了这处视线死角,借壳遮住身形。
大鹅却不知道什么叫死角。
它只感觉墙前少了一块风。
鹅喙随即啄在空无一物的墙角。
墙面荡开一圈水纹。
石瞳的身影被硬生生从障眼壳后挤了出来。
大鹅自己也吓了一跳。
它扑腾着退开。
退到一半。
看见院里所有人都在看它。
大鹅立刻停住。
重新昂起脖子。
仿佛方才那一退只是为了蓄力。
石瞳没有理鹅。
他眉心第三目彻底睁开。
灰白光束越过院墙。
没有射向拓跋野。
也没有射向李玉瑶。
而是直取蹲在阵盘前的申南山。
申南山看阵最深。
也是整座收口阵里最弱的一环。
只要杀了他。
阵势会慢一息。
熊罴便能挣脱。
苏思瑶看见了。
她放弃压熊。
白色法网反卷向申南山。
可神魂光比法网更快。
申晴雪离得太远。
拓跋野被熊罴拖住。
李玉瑶终于动了。
她没有冲向石瞳。
只反手拔剑。
无敌出鞘三寸。
一道黑得近乎没有光的剑意,从院中横切而过。
灰白神魂光束无声断成两截。
前半截离申南山眉心只有一尺。
却像被人抹去根基。
化作漫天灰点。
石瞳第三目内,裂开一条血线。
他闷哼一声。
身影迅速后退。
李玉瑶没有追。
无敌剑也没有完全拔出。
她看见西南土层下,一道黑蝎气息正在撤。
也看见更远处,谢惊尘与雏蜂已经沿老黄报出的地脉位置追去。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。
她便不必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杀完。
“南山。”
李玉瑶道:“继续看阵。”
申南山背后全是冷汗。
仍咬牙低头。
“熊罴左肩要化形。”
“他想舍掉人形左臂,缩骨脱锁!”
苏思瑶立刻改网。
白丝不再缠腿。
转而锁住熊罴左肩三处妖脉。
申晴雪冲上去,抱起掉在地上的石锤。
她抡不动熊罴全力使用的重兵。
却能把他推离熊罴伸手可及的位置。
“拿远!”
拓跋野大喝。
申晴雪拖着石锤往后跑。
锤头在地上犁出一条深沟。
熊罴急得咆哮。
“那是俺的!”
屋顶上的蚩尘终于站了起来。
他等了半天。
牙都快磨平。
如今见熊罴还敢惦记锤子,脸上总算露出笑。
“小熊。”
“先惦记你自己吧。”
一道饕餮黑影从屋顶落下。
没有吞人。
只张开巨口,咬住熊罴头顶那片空间。
熊罴周围灵气、妖气、声音,乃至挣扎时掀起的风,全被那只黑口吞得干干净净。
他像被塞进一只无声布袋。
元婴与肉身的联系也慢了一瞬。
拓跋野趁机翻腕。
把熊罴整条右臂压到背后。
玄铁锁链一层层收紧。
熊罴轰然跪地。
地面裂开数丈。
蚩尘落在他背上。
“别动。”
“再动,老夫一不小心可能会咬掉你的脑袋。”
熊罴还想骂。
蚩尘的牙已经贴到他耳边。
他很识时务地闭上了嘴。
院外。
石瞳捂着流血的第三目,退入荒草。
他没有回头救熊罴。
也没有去找蝎姬。
那道黑色剑意已经留在他神魂里。
像一条不断扩大的裂缝。
再不走。
他可能真会死在这里。
那人族丫头是什么来路,怎么恐怖如斯!
石瞳刚退过第一处路标。
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剑鸣。
谢惊尘追来了。
惊尘剑划过他先前站立的位置。
只斩中一片黑衣。
雏蜂没有跟谢惊尘走同一条线。
她从另一侧草沟掠过。
一刀刺穿那只正往地下钻的黑蝎。
黑蝎炸成一团毒雾。
雏蜂提前闭气。
仍被毒雾擦过颈侧。
皮肤瞬间青黑。
她反手把短刀插进地面。
刀柄上缠着军情司追息符。
毒雾有一缕被符纸吸住。
远在数百里外的蝎姬真身闷哼一声。
立刻斩断与毒蝎的联系。
雏蜂没有硬追。
她记住毒气消失的方向。
随后看向谢惊尘。
“人呢?”
“跑了。”
谢惊尘看见她颈侧青黑。
脸色一变。
“你又中毒?”
“第二次。”
雏蜂拔起短刀。
“第一次是手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谢惊尘从怀里取解毒丹。
雏蜂已经自己拿出一枚。
她服下丹药。
“回去报线。”
谢惊尘看着石瞳远去的方向。
惊尘剑轻轻震动。
最终。
他还是把剑收回鞘中。
任务是守外围、记退路。
不是逞强追杀一头仍有元婴战力的上古魔猿。
他记得军令。
也第一次觉得。
忍住这一剑,并不比拔剑容易。
西仓院里。
熊罴已经恢复人形。
被八条锁链捆成一团。
蚩尘蹲在旁边。
盯着他胳膊看。
熊罴被看得发毛。
“你看什么?”
“看哪里肉多。”
“你不能吃俺!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
蚩尘叹气。
“所以只能看看。”
熊罴第一次觉得。
活捉未必比死痛快。
李玉瑶检查完众人伤势。
申南山神魂受惊,没有被第三目打中。
苏思瑶强行转网,法力反冲。
申晴雪掌心磨烂,手臂脱力。
雏蜂中了两次浅毒,已经服药。
没有人重伤。
李玉瑶这才把无敌剑重新扣紧。
苏思瑶看向她。
“司长。”
“方才那一剑,你能顺着神魂线斩到石瞳本体吧?”
“能。”
“为何没有斩?”
“斩过去,我会离开中阵。”
李玉瑶看了一眼被压在地上的熊罴。
“石瞳未必死。”
“熊罴却可能脱锁。”
“我们今天要的是活口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且你们接住了。”
申晴雪低头看自己全是血的掌心。
忽然笑了。
“那我们算赢了吗?”
李玉瑶道:“算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不算。”
申晴雪笑意一僵。
李玉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下次可以更好看。”
就在这时。
一道龙吟从黑石关王府方向冲天而起。
声音不大。
却直接震进所有人的神魂。
拓跋野抬头。
蚩尘也不再盯熊肉。
王府西院。
申世杰怀中的辰龙令自行飞出。
玉令悬在半空。
龙首北抬。
发出第二次长鸣。
这一次。
不是三声。
龙吟绵延不绝。
像有一条隔着两座天下的归路,终于被人从另一端推开了一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