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境邕州多山。
山里最不缺的,是寨子。
有的寨子真靠劫道活。
有的挂着山贼名头,私下替地方世家运盐、藏人、过禁货。
还有些寨子,白日里拜神,夜里给妖上香。
周风的寨子属于最后一种。
寨名黑风。
建在两座石山之间。
上山只有一条窄路。
路两侧吊着许多风干兽皮。
风一吹。
兽皮互相拍打,像有人在暗处鼓掌。
周风坐在聚义厅最上方。
他长得很胖。
面白。
眼小。
手里常年捧着一只紫砂壶。
不知底细的人见了,多半只会觉得这是个养尊处优的山大王。
不会想到这副人皮下面,藏着一头十年前穿过界天封印的黑熊大妖。
厅中没有山贼。
只有三道气息。
一道像压在石下的火。
一道冷得近乎不存在。
还有一道藏在梁上。
连影子都比别处淡。
周风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路已经给你们。”
“灵石呢?”
坐在下方的熊罴把一只储物袋丢到桌上。
袋口没封好。
十几枚上品灵石滚出来。
灵气散开的那一刻,周风眼里终于有了光。
斗圣神洲没有灵气。
十年前它进来时,还是元婴后期。
这些年为了维持化形、遮掩妖气和驱动几件法器,储物袋里的灵石一点点烧空。
如今境界已经跌到元婴中期。
再找不到稳定补给,连这张人皮都未必能一直维持。
十年前的老妖为什么比年轻天才惜命?
因为它们知道,在绝灵之地活十年,要花多少东西。
也知道一旦受重伤,没有灵气补充,会死得多难看。
周风不动声色地收起灵石。
“少了。”
熊罴拍案。
整张石桌当场裂开。
“一条破路,你要三百上品灵石?”
周风心疼地看了眼茶壶。
确认壶没碎,才抬头。
“那不是破路。”
“是十年前妖族攻入人间时留下的旧兽道。”
“其中一段压在黑石关天罡阵外沿下面。”
“用得好,可以绕开正门。”
“三百上品灵石,买你一条接近仙兵的路,很贵吗?”
熊罴冷笑。
“你自己为何不去?”
周风也笑。
“因为我活了三百多年。”
“你还年轻。”
熊罴没听出这是骂人。
他只觉得这头老熊承认自己老了,不敢争功。
心里顿时舒坦许多。
梁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熊罴猛地抬头。
“谁!”
一只眼先从黑暗里睁开。
紧接着是第二只。
最后。
眉心中央,一条细缝缓缓裂开。
石瞳从梁上落下。
黑衣贴身。
赤脚落地时,连灰尘都没有惊起。
“它在说你蠢。”
熊罴脸色一沉。
“三眼猴子,你想打架?”
石瞳没有理他。
他走到桌前,拿起周风画的兽道图。
图很旧。
边缘有火烧痕迹。
上面标了黑石关十年前的城墙、兽栏、水渠和几处早已废弃的地洞。
石瞳看得很慢。
“十年前的路,黑石关为何还留着?”
周风吹了吹茶沫。
“因为这条路原本就进不了城。”
熊罴皱眉。
“你耍俺?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
周风抬了抬眼皮。
“旧兽道只能绕到西仓外的一片空地。”
“再往里,仍有天罡阵。”
“可你们收到的消息,不是说残灶已经运进西仓,而是说第三日酉时转运。”
“你们不必进城。”
“只要在转运路上拿货。”
熊罴听明白了。
“那不还是抢一辆车?”
周风点头。
“是啊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,你年轻。”
熊罴这回终于听出不对。
他正要发作。
石瞳忽然问:“顾无隙怎么死的?”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风放下茶壶。
“被斩了肉身。”
“元神也被烧了。”
“首级现在还挂在黑石关外。”
“你亲眼看见?”
“我没那么闲。”
周风道:“但顾无隙死前,有一道蝉契传回北俱卢洲。”
“他确实见到了六丁神火。”
“也确实没能逃出来。”
石瞳问:“金烈呢?”
“被擒。”
“重明、胡九儿、炎烬?”
周风端起茶杯。
“失联。”
熊罴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十大天才一共十个。
还没真正完成一场斩首,便折进去快一半。
飞影甚至连尸骨都没留下。
妖族境内已经有人说,他们这一代名头大过本事。
熊罴这次急着来,不只是想拿六丁神火灶。
也想把丢掉的脸砸回来。
“金烈不行。”
“飞影更是个废物。”
熊罴闷声道:“重明它们失联,也不代表被抓。”
石瞳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觉得它们在黑石关做客?”
“也可能在找机会。”
“找了这么多天?”
熊罴不说话了。
横梁另一侧,忽然落下一只指甲大小的黑蝎。
黑蝎尾针轻摆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蝎身内传出。
“你们要吵,等拿到灶再吵。”
“我只负责在外围放毒。”
“谁若把陈一天逼出城,我替你们封一条退路。”
“若看见蚩尘,我先走。”
熊罴不满。
“蝎姬,你胆子何时这么小了?”
黑蝎爬上桌面。
“从飞影被吃的那天开始。”
“你想死,可以自己去。”
“别指望我替你收尸。”
熊罴被堵得没话。
石瞳则把兽道图折起。
“我去看路。”
“你走前面。”
熊罴瞪他。
“凭什么?”
“因为你说谁抢就砸谁。”
石瞳道:“最威风的人,当然走最前面。”
熊罴觉得有道理。
它抓起石锤,大步走出聚义厅。
石瞳跟在后面。
那只黑蝎则钻进兽道图夹层。
等三道气息远去。
周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。
聚义厅后方,一名瘦高山贼走出来。
“大王。”
“真让它们去?”
“不让它们去,难道我去?”
周风把储物袋里的上品灵石一枚枚倒出来。
数到最后,脸色又难看起来。
“只有一百八十枚。”
“这头蠢熊连账都会少给。”
瘦高山贼低声道:“要不要派人追回来?”
“追什么?”
“等它活着回来,再要。”
周风看向北方。
“若回不来……”
他把灵石收入自己袖中。
“死人欠的账,只能认倒霉。”
山贼退下后。
周风从椅后取出另一张兽道图。
与卖给熊罴的那张一模一样。
他在图角轻轻刮了一下。
一层黑蜡脱落。
下面露出一个极小的牦牛印。
周风盯着印记看了很久。
“拓跋野。”
“你最好只是想借那群小崽子探路。”
“若连我也卖了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自嘲地笑了笑。
拓跋野若真敢同时卖两边,背后必定有人撑腰。
如今黑石关里,能让妖王甘愿当狗的人,不止一个。
他真要找上门问罪。
可能才是最蠢的那头熊。
周风烧掉兽道图。
“传令。”
“黑风寨三日内不接生客。”
“所有去过北境的人,分开安置。”
“如果熊罴回不来,我们连夜换山头。”
黑风寨在收线。
黑石关里,拓跋野正在放线。
他面前摆着两只传讯骨筒。
左边给周风。
右边给熊罴。
给周风的那封信上写:
残灶转运是真。
天罡阵近日修补,西仓外沿有缺。
给熊罴的则写:
老妖惜命,只肯卖半条路。
真正入口在兽道第三处分叉,见甜浆左转。
两封都是真的。
也都只真了一半。
魏小六坐在对面,盯着他封好骨筒。
“妖族平日就这么传信?”
“身份不同,用的法子不同。”
拓跋野道:“年轻天才喜欢天机牌。”
“老妖怕天机牌被妖庭反查,更喜欢骨筒、兽皮和口信。”
“周风潜伏十年,至少换过七种联络法。”
魏小六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其中三种,是我当年教它的。”
魏小六多看了拓跋野一眼。
这头妖王平日在王府不显山不露水。
被赵清霞训时也很老实,被苏思瑶折磨的时候也很…乖。
差点让人忘了。
它曾是妖族潜伏人间的一方首领。
“你觉得周风会上钩吗?”
“不会。”
拓跋野回答得很快。
“它会卖别人上钩。”
“那我们为何还给它消息?”
“老妖最值钱的不是自己来。”
拓跋野用牛蹄般粗大的手指,敲了敲左边骨筒。
“是它知道谁想来。”
“这次它卖熊罴。”
“下次它可能卖玄尘子。”
“再下次,可能卖妖庭派来接应的人。”
魏小六听明白了。
他们不是钓周风。
是把周风变成一个会主动报客人姓名的黑店掌柜。
只要利益还在,它便会不断把别的妖往门里领。
“你倒舍得卖同族。”
拓跋野沉默片刻。
“我现在的主人是陈一天。”
“这是奴隶枷锁定下的规矩。”
它抬眼看向魏小六。
“但就算没有枷锁。”
“妖族当年让我等十头大妖进绝灵之地潜伏,给的灵石只够五年。”
“后面五年,是我们自己杀人、抢宗门、卖消息活下来的。”
“它们先把我当弃子。”
“如今让我念同族情分?”
拓跋野扯了扯嘴角。
“没有这种便宜事。”
魏小六没有继续问。
他收起两只骨筒。
走到门边,又停下。
“主公说,熊罴尽量抓活。”
“周风先别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拓跋野道:“蚩尘知道吗?”
魏小六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正在说。”
王府地牢深处。
蚩尘听完陈一天的命令,脸拉得很长。
“活捉?”
“嗯。”
“熊肉要趁热。”
“这头熊不能吃。”
“那石瞳呢?”
“能抓也先抓。”
“蝎子总能吃吧?”
陈一天看着它。
蚩尘也看着陈一天。
两人僵持片刻。
蚩尘先移开目光。
不是它心虚。
是神魂深处那道暗金枷锁已经微微发热。
主人意志很明确。
再往下争,魂铃就该响了。
“一个都不能吃。”
陈一天把话说完整。
“先审。”
“没用、不能收、也换不来东西的,再分你一个。”
蚩尘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看表现。”
“老夫表现一直很好。”
他以前喜欢自称小爷,自从跟了大爷,就不敢自称小爷了,自号称老夫。
陈一天看他少年面孔,一口一个老夫,差点不适应。
“顾无隙那一战,你差点把出口和凌虚子一起吞了。”
“那白鹤太瘦。”
蚩尘认真道:“老夫当时吐得很快。”
陈一天懒得跟它算这笔旧账。
“你守最后一层。”
“帝刃若接得住,不许提前动。”
“熊罴要伤人,你再压。”
蚩尘皱起眉。
“几个小娃娃,怎么接元婴?”
“不用她们打赢。”
“只要她们把该封的路封住。”
陈一天道:“一个人再强,也不可能永远站在所有缺口上。”
“本王得让帝刃学会一起打仗。”
蚩尘听得不太理解。
在上古饕餮的认知里。
打架就是强的吃弱的。
一个打不过,说明一个不够强。
至于什么队伍、分工、接线,都是人族弱者想出来的麻烦办法。
但它不理解,不影响它服从。
“好。”
“老夫等。”
“不过先说好。”
“那熊若自己撞到老夫嘴里,不能怪老夫。”
陈一天笑了。
“放心。”
“我让人给你准备一根铁链。”
“到时候先拴住你的嘴。”
蚩尘脸上的笑立刻没了。
地牢外。
蔷薇靠在墙边,手里捧着暖炉。
等陈一天出来,她才跟上。
“公子真要亲自去西仓?”
“不去。”
陈一天答得很干脆。
蔷薇丹凤眼微弯。
“奴家还以为,公子又要拿自己做饵呢。”
“本王看起来那么不长记性?”
蔷薇没有回答。
只把目光落在他尚显苍白的脸上。
陈一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我会留在王府。”
“蛛迹只开西仓一线。”
“若胸口疼得厉害,立刻停。”
“依依和清霞都知道。”
蔷薇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公子把夫人们都搬出来,看来是真的不打算乱来。”
“这叫什么话?”
“真心话呀。”
她把暖炉塞进陈一天手里。
“夜里风冷。”
“公子若再咳血,依依夫人会怪奴家没看好你。”
陈一天接过暖炉。
“你怕她?”
“怕呀。”
蔷薇回答得很软。
眼里的笑却不像怕。
陈一天也没拆穿。
第三日午后。
熊罴终于到了黑石关外。
它没有直接显出本体。
只化作一个身高九尺的壮汉。
肩扛石锤。
腰间挂着三袋蜜饯。
军情司留下的第一处甜浆记号,它找到了。
第二处被雏蜂擦掉一半,它在原地绕了两圈。
第三处路石被踢进沟里,它足足找了半个时辰。
等重新看到兽血记号时。
熊罴很得意。
“人族这点遮掩,也想骗俺?”
石瞳从树影里走出。
“不是你找到了。”
“是人家想让你找到。”
熊罴哼了一声。
“你若觉得有诈,可以回去。”
石瞳没有回。
他蹲到一处车辙旁。
泥地上有两道旧痕。
一道浅。
一道重。
重的那一道,在前方十丈处忽然断了一截。
断口附近,泥被人重新翻过。
做得很细。
却没有把压进土里的火灰清干净。
石瞳捻起一粒暗灰。
灰在指腹间微微发热。
是真的六丁残火气息。
路也是真的。
车也确实从这里经过。
人族还试图抹去其中一段重车痕。
熊罴凑过来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石瞳松开手。
“看出你运气不错。”
“残灶真来过。”
熊罴咧嘴。
它扛起石锤,大步往西仓方向走。
夕阳把两只妖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更远处。
一条黄狗伏在干沟后。
耳朵紧贴地面。
它听见一道沉重脚步。
也听见另一道几乎没有声音的脚步。
两道之外。
还有许多极细、极轻的爬动声。
像有一群蝎子,正贴着土层往前。
老黄抬起头。
没有叫。
它转身便往西仓跑。
跑出几步,又看见前方岔路口的大鹅。
大鹅正在啄一块甜浆路标。
老黄冲过去,一头把它撞开。
大鹅愣了一下。
随即大怒。
可老黄没有停。
它朝着西仓方向狂奔。
大鹅追了两步。
像是也察觉到空气里少了一小块什么。
颈羽骤然炸开。
它不再追狗。
反而和老黄并肩冲向那条空路。
西仓上空。
第一只归巢的乌鸦忽然惊起。
酉时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