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嘶……这劲儿可真大。”
他掀开上衣。只见胸口位置,那原本应该光洁的皮肤上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,就像是破碎后被强行粘起来的瓷器。那些裂纹深可见骨,里面隐隐有黑色的雷霆在跳动,阻止着伤口的愈合。
那是第八魔相强行开启留下的后遗症。肉身虽然抗住了,但法则的反噬还在持续。
姜瑾秀看着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,眼眶一红,挣扎着想要起身帮忙。
“别动。”
潘小贤摆了摆手,从旁边抓过一个破布包,哗啦一声倒在地上。
那是夜家三兄弟的储物袋。
“咱们这是发财了,不是奔丧,别苦着个脸。”
潘小贤一边说着,一边熟练地从那堆战利品里挑拣出几瓶散发着清香的丹药。那是夜家的独门疗伤圣药“回春露”。
他也不客气,拔开瓶塞,仰头就灌了一瓶,剩下的一瓶直接倒在胸口的伤口上。
滋滋滋的白烟冒起,那种皮肉快速生长的麻痒感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姜瑾秀看着他这副样子,既心疼又好笑。这小子,哪怕是剩半口气,也忘不了贪财的本性。
“小贤,你那身功夫……”姜瑾秀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,“还有那张脸……真的是你?”
潘小贤动作一顿,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,一边往伤口上缠绷带,一边随口胡诌:“在外面混,总得学点保命的本事。至于这张脸嘛,拼好物系统拼的,帅吧?”
姜瑾秀没听懂什么叫拼好物,但她听懂了那语气里的轻描淡写。
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神弃之地,能练出这一身足以硬撼半步岁月的肉身,这孩子到底吃了多少苦,经历了多少次生死,她想都不敢想。
“不管变成了什么样,只要活着就好。”姜瑾秀叹了口气,靠在软塌上,看着屏幕外那灰蒙蒙的死魂河,“木族……就剩我们了。”
“谁说的?这不是还有您这根独苗吗?”
潘小贤一边查看着从夜无回储物袋里翻出来的一枚玉简,一边说道,“等咱们出去了,我给您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您再生一堆小树苗,咱木族不就又兴旺了?”
姜瑾秀被气笑了,虚弱地骂了一句:“没大没小。”
就在这时,棺材内的那块雷达阵盘突然发出了急促的“滴滴”声。
“滴——!!”
那块简陋的雷达屏幕突然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
潘小贤脸色骤变,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跳动,啪啪几下关掉了所有的动力系统,甚至连棺材内部的维生阵法都给掐断了。
“嘘,憋气。”
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那双森罗魔瞳死死盯着潜望镜。
此时,棺材外的水流突然变得异常平静。
紧接着,一股令人窒息的庞大阴影笼罩了这片水域。
那是一头体型超过千丈的骨鲲。它没有眼睛,整个头颅就是一块巨大的白色头骨,身躯由无数根粗大的肋骨拼接而成,每一根肋骨之间都流淌着幽蓝色的魂火。
它游得很慢。
但每一次尾鳍摆动,都会引发一场小型的暗流海啸。
巨大的头骨缓缓擦过棺材的边缘。
吱嘎——
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狭窄的船舱内回荡,就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狠狠划过。
潘小贤一动不动,甚至连心跳都强行压制到了每分钟一下。
姜瑾秀紧紧抓着桃木拐杖,手背青筋暴起。她能感觉到,那头怪物的神识正如同一张细密的网,在一遍遍扫视着周围的每一粒尘埃。
只要有一丝灵力波动泄露,哪怕是一丁点,他们连人带棺材都会变成这怪物的点心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直到那条骨鲲巨大的尾巴消失在远处的迷雾中,周围的水流重新变得混乱起来,潘小贤才猛地大喘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“大爷的……这也太刺激了。”
他抹了一把冷汗,重新启动了动力炉。排气管噗嗤一声喷出一股灰烟,推着棺材继续前行。
“小贤。”
姜瑾秀看着他熟练地躲避暗流,利用死魂河里的尸体残骸做掩护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演练了千百遍的老手。
“这几年……你就是这么活过来的?”
潘小贤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枯草根,也没回头,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:“嗨,哪能啊。这都是小场面。您是不知道,当初我和你分开之后,掉进了一个全是女妖精的盘丝洞……”
他又开始满嘴跑火车了。
讲他怎么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忽悠得那群女妖精那是晕头转向,讲他怎么在万丈深渊下捡到了绝世秘籍,讲他怎么一顿饭吃穷了一个宗门。
故事很精彩,跌宕起伏,听得让人想笑。
但姜瑾秀没笑。
她看着潘小贤那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,看着他为了省一块灵石而精打细算地调整航线,看着他那副玩世不恭皮囊下藏着的深深疲惫。
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神弃之地,哪有什么运气好。
所有的举重若轻,不过是九死一生后的幸存者偏差。
“值得吗?”
姜瑾秀突然开口,打断了潘小贤正在吹嘘自己如何“拳打南山敬老院,脚踢北海幼儿园”的光辉事迹。
潘小贤愣了一下,嘴里的草根掉了下来。
“什么值得不值得?”
“为了我。”姜瑾秀指了指自己那副残破的身躯,“你是木族最后的希望,你有这身本事,哪怕隐姓埋名也能活得很好。何必为了我一个半截入土的废人,去招惹夜家这种庞然大物?甚至不惜燃烧寿元开启那种魔相……”
夜家,那可是有真正的岁月境老怪坐镇的顶级门阀。
为了救她,潘小贤今天是把天都给捅破了。
船舱内陷入了沉默。
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声,还有外面水流冲击棺材壁的闷响。
潘小贤转过身。
他脸上的嬉皮笑脸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姜瑾秀从未见过的深邃。那双眼睛里,倒映着死魂河的幽暗,也燃烧着某种比魂火更炽热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