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人不多,早餐铺子还开着,蒸笼冒着白气。
他开车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不是周宝鲲,是周正。
周正这人,平时大大咧咧,但心里装着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少。
而且他周正在汉川干的事,跟周宝鲲没任何关系。
车子拐进一条老街,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。
周正住的地方,县公安局的旧宿舍,比李南那栋还老。
楼道里的灯坏了,黑漆漆的,李南摸着墙上去,在门上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,周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头发也理过了,
比平时精神,看见李南,嘴角咧了一下。
“南哥,进来,茶泡好了。”
两人正准备坐下来喝口茶聊一下,结果周正接到了他爸的秘书陶晋打来的电话,
电话里说火车还有四十分钟到德市。没办法,两人只能急匆匆下楼往德市火车站方向赶。
周正坐在副驾驶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暗着,已经好一会儿没亮了。
现在从汉川赶过去,时间应该刚好。
李南没有多问,周正也没有多解释。
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,车子拐出老街上了主路,往德市方向开。
“南哥。”
周正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爸这个人,话不多。”
李南没接话,知道他还有下文。
“他要是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
他不是那个意思,他就是不太会说话。”
李南看了他一眼,周正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,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爸来临海任职,顺路看看你,看看下面的情况,
顺便见我一面,很正常。你别想太多。”
周正张了张嘴,没说什么,靠在座椅上。车子上了高速,车速提到一百一。
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了田野,从田野变成了丘陵。
十一月的临海,稻子已经割完了,田里光秃秃的,
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,灰扑扑的一片。
远处的村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来,被风吹散了。
周正握着手机,拇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,又放下。
李南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不是怕见他爸,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周宝鲲这个人他没见过,但从周正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出一个轮廓:
话不多,不怒自威,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。
周正从小到大,走的路都是自己选的,没让家里操过心。
唯独偷偷摸摸进公安系统这事,不是他爸安排的。
周宝鲲当时没反对,也没赞成,只说了一句“你自己想好”。
现在他爸来了,不是以父亲的身份,是以省委书记的身份。
周正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,叫“爸”太私人,叫“周书记”太生分。
“你爸抽烟吗?”
李南问了一句,打破了沉默。周正愣了一下,
“抽,而且抽得凶。我妈说他一天两包,
后来调到辽省,一个人没人管,抽得更凶了。”
“那你买两条软极放车上,见面了给他,算你的一点心意。”
周正看着李南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说“好”,但那个表情比“好”更实在。
车到德市火车站的时候,还差十分钟到点。
火车站还是那个老样子,广场上人不多,
几个扛着编织袋的民工蹲在花坛边上抽烟,售票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,
偶尔有人拎着行李小跑着进站。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,
女播音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着,带点含糊不清的电音。
周正下车在站前广场的小卖部买了两条烟,装在手提袋里,
拎着袋子的手指攥得发白,又松开,又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的汗。
李南把车停在出站口旁边的临时停车区,熄了火,没有下车。
火车到站了,广播里报出了车次,候车室里涌出一拨人,
拖着箱子背着包,有老有少,有说有笑。
周正站在出站口,目光在人群里搜寻。
李南坐在车里,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的背影,肩背挺得笔直,目光定在一个方向上。
李南知道,他看见他爸了。
从出站口走出来两个人,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。
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没有围巾,
没有帽子,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黑色公文包。
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,
尤其是鼻翼两侧那道,像刀刻的,
嘴角没有弧度,目光扫过广场的时候像在清点人数。
他后面跟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
也是拎着公文包,腰板挺得直直的,目光不停地往四周看,像在确认什么。
那是陶晋,辽省跟过来的秘书。周正走上前,叫了一声“爸”。
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人群里,周宝鲲听见了。
他看了周正一眼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嘴角动了一下。
没说什么,点了一下头,目光越过周正的肩膀,落在停在临时停车区那辆桑塔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