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挡风玻璃看进去,能看见驾驶座上那个年轻人的侧脸——腰板挺得直直的,
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没有下车,目光平视着前方,不急不躁。
“那辆车里是李南?”
周宝鲲问。周正说“是”。周宝鲲没有再问,迈步往那个方向走。
陶晋跟在后面,微微点了一下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李南从车里出来了,他从驾驶座推门出来,
站在车旁边,没有迎上去,也没有靠在车门上。
就站在那里,腰板挺直,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,
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,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一半。
他看着周宝鲲走过来,目光平视,不急不躁。
周宝鲲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,互相打量着。
“周书记,路上辛苦了。”
李南先开的口,没有叫“伯父”,也没有叫“周叔叔”,叫的是“周书记”。
周宝鲲看着李南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在浮动,
像是深冬结了冰的湖面下,还有水流在暗涌。
“李南,我今天算是见到真人了哈。
你的名字,小正可是把我的耳朵都快念出茧子来了啊。”
他伸出手,手掌宽厚干燥,握力不大不小,刚好。
李南握了一下,松开,侧身拉开后座的车门。
周宝鲲没有马上上车,站在车旁边看了李南一眼,问了句:
“你开的车?”
李南说:
“是的,周书记。”
周宝鲲弯腰坐了进去。陶晋坐进副驾驶,周正坐在后排他爸旁边。
李南发动车子,从火车站出来,上了主路,往汉川的方向开。
车里很安静,没有人说话。陶晋抱着公文包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,一言不发。
周正坐在后排,腰板挺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搓着。
李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,周宝鲲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他没有在睡觉,只是一个习惯了在各种交通工具上闭目养神的人,
把颠簸和嘈杂关在眼皮外面,把脑子留给更值得想的事。
车子出了德市,上了通往汉川的省道。
路况不如高速,但李南开得稳,没有急加速也没有急刹车,
车速保持在八十左右,不紧不慢。
周宝鲲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。田野、村庄、远处的山影,
从车窗外面一帧一帧地滑过去,像一部没有声音的老电影,镜头推拉摇移,不紧不慢。
“汉川还有多远?”
他问了一句,声音不大,也不像是真的在问路程。
“半个小时的车程。”
李南说。周宝鲲“嗯”了一声,又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落在他的脸上,
花白的眉毛在光线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了。
周正看着父亲的侧脸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他把那个装着手提袋的袋子攥了攥,攥得塑料袋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,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,
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,像老人在摆手。
远处有农民在地里烧秸秆,青灰色的烟升起来,
被风吹散了,田野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车子过了焦桥镇的地界,路两边的树密了起来。
梧桐换成了水杉,一排一排的,笔直地戳向天空,
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哗啦啦地往下掉,
落在挡风玻璃上,又被气流卷走了。
周正坐在后排,侧过头看了他爸一眼。
周宝鲲还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
李南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脑子里在转一个地方。
不是县城,不是酒厂,不是黄山头。
那个地方他去了不下十次,第一次是刚到汉川不久,跟着水利局的人下去调研;
后来是去安丰乡检查工作,路过几次;
再后来是专门去的,一个人开着车,沿着湖边转了大半圈,
在几个不同的位置停下来,站在堤坝上看了很久。
湖面很大,一眼望不到边。水不深,平均不到一人高,但蓄水量不小。
周边有大片的低洼地,涝的时候排不出去,旱的时候引不进来。
灌溉、调蓄、生态、旅游,每一个词都能在这片水面找到落地的可能。
“李南,这是往哪开?”
周宝鲲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,不大,但很清晰。
他睁开眼睛,窗外的风景已经从田野变成了成片的水杉林,
路变窄了,车变少了,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大片亮闪闪的水面。
李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周宝鲲正坐直了身子,
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水面上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周书记,您不是说要找个清净的地方吗?
前面是珊珀湖,汉川最大的淡水湖。
到了湖边,找个地方停下来,您看看风景,透透气。”
周宝鲲没有应,也没有说不。
目光还落在那片水面上,车速不快,
湖面在树影里时隐时现,亮晃晃的,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镜子。
周正没去过珊珀湖,他在汉川待了一年,
听说过这个地方,安丰乡那边,离县城远,
路不好走,因为工作的关系也一直没去过。
他看了一眼李南的后脑勺,又看了一眼他爸的侧脸,
嘴唇动了一下,把话咽回去了。
李南这个时候拐到珊珀湖来,不是为了风景,不是为了透气。
他爸是什么人,他心里清楚。
他爸来临海上任之前,先跑到汉川来,
看儿子是顺便,看基层是顺便,真正想见的是李南。
李南心里也清楚,所以他没有紧张,没有刻意表现,
该怎么开车怎么开车,该走哪条路走哪条路。
但他选珊珀湖,不是随便选的。
从周宝鲲说找个清净的地方那一刻起,李南的脑子就开始打转了。
清净的地方多了,酒厂后山清净,
黄山头山脚下清净,青龙村那几口塘边上也清净。
但他选了珊珀湖,不是因为这里最清净,是因为这里最需要让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