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阵前,迟迟无人应声。
高台上,秦瑶看了一眼沈长锋的尸体,随手就将他的储物戒指取下。
脚下火光一闪。
她已掠出擂台,朝着镇南城头而去。
两军修士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随着那道身影移动。
来时,未必有多少人将她放在眼里。
可此刻。
再没人敢将她当成一个寻常的焚天谷弟子!
荒古圣宗第一圣子。
玄域境强者。
就这么死在了她的手里!
秦瑶落在城头,散去脚下火焰,向赵烈拱了拱手。
“赵将军,幸不辱命。”
赵烈看着她,脸上顿时露出笑容。
“好,不错!”
“首战斩敌,扬我大夏军威!”
“这一战,打得好!”
他的目光扫过秦瑶肩侧的血迹,抬手一翻。
一只赤色玉盒,出现在掌中。
盒盖开启。
一股浓郁的火属性气息,顿时散了出来。
玉盒之中,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赤红晶石。
晶石表面,隐有细密纹路。
内部更有一缕缕暗红色的晶髓,缓缓流转,像是封着一团尚未熄灭的火焰。
“赤髓炎晶!”
旁边,有人低呼出声。
烈无道的目光,也微微一动。
此物生于地火深处,历经多年凝炼,才能孕育成形。
对于火系修士而言,是难得的修行宝物。
尤其秦瑶刚刚经历一场大战,玄气消耗不小。
若能炼化此物,不但能补益修行,更能借其中火髓温养经脉,稳固火域。
“这块赤髓炎晶,原本是本将早年所得。”
赵烈将玉盒递了过去。
“留在我手里,用处不大。”
“今日,便赏给你了!”
秦瑶看了一眼盒中晶石,没有扭捏推辞。
她伸出双手,将玉盒接下。
“谢赵将军。”
“去歇着吧。”
赵烈摆了摆手。
“剩下的,不必操心。”
秦瑶轻轻颔首,转身走向烈无道。
沿途几名修士,下意识地向旁边让了让。
有人拱手。
有人点头。
即便是几位宗门之主,看向她时,目光也与先前截然不同。
秦瑶却没有在意这些。
她来到烈无道身前。
“师父。”
烈无道看着她肩头的伤口,眉头微皱。
“伤势如何?”
“只是皮外伤,玄气耗损多了些。”
秦瑶轻声道。
“没有伤及根本。”
烈无道这才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停顿片刻,又道:
“这一战,你做得很好。”
秦瑶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一旁,秦烈看着妹妹手中的玉盒,又看了看城外那座高台,眼底渐渐涌起一抹炽热。
……
大梁军阵前。
梁景曜的脸色,却没有半分喜意。
赵烈方才那一句“第二场,你们谁来”,还像一根刺,扎在众人心头。
可身后几位宗门之主,竟没有一个主动接话。
沈长锋的尸体,仍躺在台上。
顾苍玄已经派人前去收尸。
那名荒古圣宗长老落在高台上时,连呼吸都压得很低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梁景曜看在眼里,心中愈发不悦。
只是,他没有立刻发作。
目光一转,落在裴镇山身上。
裴镇山与他对视一眼,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赵烈!”
他向前踏出半步,声音传向城头。
“上一场,是我大梁先遣人登台。”
“这一场,也该轮到你大夏先出人了!”
城头上,赵烈眯了眯眼。
他自然看得出对方的心思。
先看大夏派谁,再挑合适的人迎战。
既能避开无人应声的难堪,又能占几分后手。
不过。
斗将才刚开始。
总不能场场都由大梁先出人。
“行!”
赵烈答应得干脆。
“那这一场,便由我大夏先来!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城头各方势力。
“哪位天骄,愿为我大夏打这第二场?”
话音刚落。
烈无道身边,秦烈便向前迈出一步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。
一只手,已经按在了他的肩上。
秦烈一怔,回过头来。
“师父?”
烈无道看着他,缓缓摇头。
“烈儿,你留下。”
秦烈脸上的兴奋,顿时凝住。
“为什么?”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瑶。
“妹妹能上,我……”
“她能上,不代表你也能上。”
烈无道的声音不高。
却让秦烈后半句话,生生停在了嘴边。
“你妹妹从前的修为,的确不及你。”
“可那是从前。”
“如今,她得了天火圣人的传承,又有叶家的资源相助,早已今非昔比。”
“方才那一战,你也看见了。”
“换作是你,能挡住沈长锋几拳?”
秦烈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回答。
沈长锋那最后一击,直到此刻,他仍记得清清楚楚。
魔猿镇山!
仅是隔着阵幕感受到的威势,便让他心头发沉。
若真站在台上……
秦烈的拳头,缓缓攥紧。
“可是,弟子也不能总躲在后面。”
“为师不是让你躲。”
烈无道看着他。
“是让你看清自己。”
“你有圣人之姿,那是你的将来。”
“不是说你今日,便有圣人的本事!”
秦烈呼吸一滞。
烈无道望了一眼台上正在被抬走的尸体。
“这是生死斗。”
“上去了,便没有后悔的机会。”
“你若想追上你妹妹,就将今日这一战记在心里,回去好好修炼。”
“而不是凭着一口气,冲上去送死。”
秦烈沉默下来。
过了片刻,他才低下头。
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他退回原处,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那双紧握的拳头,许久都没有松开。
曾经不可一世的离火城天骄,如今却是连自己妹妹的尾巴都看不到了。
秦瑶看了他一眼,也没有出言劝慰。
有些话,此刻说出来,反倒不如不说。
而另一边。
其他势力的年轻弟子,却已经坐不住了。
秦瑶能赢。
他们,未必就不能!
荒古圣宗第一圣子的名头,先前听来确实唬人。
可真打起来,不也死在了台上?
有人看见了秦瑶肩头的血。
也有人,只记住了她最后那一剑。
“赵将军!”
一名背负长剑的青年,率先走了出来。
“玄剑门陆青衡,愿战第二场!”
他身后,剑柄轻轻一震。
一缕锋锐气息,随之浮现。
“青玄宗魏承岳,请战!”
另一边,一名身穿赤袍的青年,也跨步而出。
“愿为大夏,再夺一胜!”
“我也愿往!”
“赵将军,让我来!”
接连几道声音响起。
原本还有些观望的年轻弟子,见有人出头,顿时纷纷上前。
一时间,城头竟热闹了起来。
几位宗门之主,脸上也露出笑意。
首战已经赢了。
若第二战,再由自家弟子拿下。
这份功劳,可不只是几声喝彩那么简单!
无论是战后的赏赐,还是宗门声望,都足以让他们动心。
“赵将军!”
一道格外洪亮的声音,压过了旁人。
金鼎宗方向。
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,迈步走出。
青年身着金纹玄袍,肩背宽阔,眉宇间带着几分自信。
他来到众人之前,抱拳一礼。
“金鼎宗韩铮,愿往!”
“定不堕我大夏威名!”
许崇山看着自家弟子,眼中露出一丝满意。
随后,他也向赵烈拱了拱手。
“赵将军,韩铮乃我金鼎宗首席,已踏入玄域境一重。”
“一身金鼎玄功,攻守兼备。”
“让他出战,倒也合适。”
赵烈的目光,落在韩铮身上。
气息凝练。
根基也算扎实。
尤其周身隐隐流转的金色玄气,厚重沉稳,并非靠丹药强行堆砌出来的修为。
“好!”
赵烈点头。
“第二场,便由金鼎宗韩铮出战!”
韩铮眼睛一亮。
“是!”
赵烈看着他,又补了一句。
“记住,这是生死斗。”
“莫要轻敌。”
“赵将军放心!”
韩铮抱拳,答应得极快。
“弟子明白!”
说罢。
他转身走到城墙边缘,脚掌一踏,整个人便腾空而起!
嗡!
金色玄气,自他周身铺展开来。
竟在半空之中,化作一尊丈许高的金鼎虚影!
韩铮脚尖一点,踏在鼎沿之上。
衣袍猎猎。
金光照空!
随后,他驾驭金鼎,径直掠向城外高台。
“好身法!”
“金鼎宗这一手御鼎踏空,果然不俗!”
“韩师兄,斩了大梁的人!”
听着城头传来的喝彩,韩铮嘴角微扬。
临近高台时,他身形一翻,稳稳落下。
脚下金鼎虚影,随之轰然下沉!
砰!
高台上的碎石,向四周滚散。
一圈金色气浪,沿着台面铺开,又迅速收回他的体内。
落地之处,干干净净。
连一粒石屑,都不曾沾上衣袍。
城头上,又响起一阵叫好声。
韩铮抬起头,望向大梁军阵。
声音中气十足。
“吾乃金鼎宗韩铮!”
“谁人前来领死!”
这一声,远远传开。
大梁军阵前,不少人的脸色,顿时沉了下来。
梁景曜更是眸光一冷。
不过赢了一场。
这群大夏的人,便真以为他们大梁无人了?
他缓缓转过身。
目光从几位宗门之主身上一一扫过。
“诸位。”
“哪位愿替本王,将此人的头摘下来?”
无人应声。
一名宗主微微侧目,看向高台,像是在打量韩铮的修为。
另一人则皱着眉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还有人,干脆避开了梁景曜的视线。
若放在片刻之前。
一个玄域境一重的小辈,敢如此叫嚣,他们门下的弟子,早已争着上去了。
可现在。
沈长锋的尸体,才刚抬回来。
顾苍玄还站在一旁,脸色阴沉得吓人。
谁敢保证,台上那个韩铮,不是第二个秦瑶?
秦瑶出手之前,他们不也觉得,一个焚天谷的小丫头,翻不起什么浪花?
结果呢?
梁景曜等了几息。
脸上的笑意,彻底淡了。
他看向一名身穿墨绿长袍的老者。
“杜谷主。”
杜玄鹤心头,顿时一沉。
果然。
梁景曜接下来的话,让他再也无法装作没有听见。
“昨日军议,本王记得,是你御兽谷最先表态。”
“说愿为大梁分忧,为本王效力。”
“怎么,今日便忘了?”
几道目光,顿时落在杜玄鹤身上。
杜玄鹤脸皮微微一僵。
昨日说那话时,他想的是大梁大军压境,大夏边军难以招架。
各宗随军而来,无非是出些力气,战后分些好处。
谁能想到。
还没正式攻城,先死了一个沈长锋!
“殿下误会了。”
杜玄鹤拱了拱手。
“我御兽谷,自然愿意为殿下分忧。”
“只是门下弟子……”
“那便好。”
梁景曜直接接过了他的话。
“这一场,便交给御兽谷。”
杜玄鹤脸色一变。
还想再说什么。
梁景曜却已经缓缓开口。
“本王听说,你那头本命灵兽,困在瓶颈,已有不少年头了。”
杜玄鹤一怔。
梁景曜掌心一翻。
一只封有数道灵纹的玉匣,出现在手中。
玉匣并未打开。
可其中散出的一缕异香,仍让杜玄鹤腰间的御兽袋,轻轻动了一下。
杜玄鹤的目光,骤然凝住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七阶,玄兽血灵果。”
梁景曜语气平静。
“能温养灵兽气血,提纯根基。”
“至于能不能助你的本命灵兽跨过那道门槛,便看你的造化了。”
“此战若胜。”
他将玉匣托在掌中,望着杜玄鹤。
“此物,归你。”
杜玄鹤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推辞,顿时说不出来了。
玄兽血灵果!
而且,还是七阶!
他的本命灵兽,困在如今的境界,已有二十余年。
这些年,他寻过不少宝物。
可始终差了那么一步。
若能得到此果……
杜玄鹤的呼吸,不由重了几分。
梁景曜没有催促。
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一旁,裴镇山的目光,也落了过来。
杜玄鹤心中一凛。
此刻再推,便不是不愿让弟子冒险那么简单了。
昨日表忠心的是他。
今日皇子当众许下重赏。
若他仍旧拒绝……
杜玄鹤不再往下想。
他抬眼,看向高台上的韩铮。
玄域境一重。
气息虽稳,却远没有秦瑶那般难以判断。
再看对方脸上的张扬之色,杜玄鹤心中,终于有了决断。
“承钧!”
他沉声开口。
身后,一名灰衣青年缓缓走出。
青年相貌普通,神情却很沉稳。
腰间挂着一只暗青色御兽环,袖口之下,还留着几道早年驯兽时留下的伤痕。
“师父。”
杜玄鹤看着他,停顿了一瞬。
随即转向梁景曜。
“殿下,此乃我座下大弟子,陆承钧。”
“玄域境二重修为。”
“论御兽之术,在我御兽谷年轻一代中,无人能出其右。”
梁景曜的神情,这才缓和了几分。
玄域境二重。
比台上那韩铮,还高出一重。
再加上御兽谷的灵兽。
这一战,总该有几分把握了。
“好!”
梁景曜看向陆承钧。
“你若能斩了此人,除了你师父所得,本王另有赏赐!”
陆承钧抬起头。
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那座焦黑的高台上。
台面上的血迹,还没有干。
沈长锋倒下的位置,甚至还留着一道被火焰烧出的痕迹。
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但最终,还是抱拳躬身。
“弟子,领命!”
杜玄鹤将他叫到身前,压低声音。
“不要逞强。”
“也不要与他争一时口舌。”
“让玄甲犀在前,你在后,先试他的护体玄功。”
陆承钧点头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
杜玄鹤又看了一眼高台。
“记住,你是御兽师。”
“能借灵兽之力,就不要自己上去拼命。”
“杀了他,活着回来。”
最后一句话,让陆承钧心头微震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只是郑重行了一礼。
随后,转身走向阵前。
高台上。
韩铮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。
见终于有人走出,他冷笑一声。
“总算有人敢来了。”
“我还以为,大梁所谓的天骄,都只会躲在长辈身后!”
陆承钧没有回应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,轻轻按在腰间御兽环上。
下一瞬。
嗡!
暗青色光芒,骤然扩散!
一声低沉的兽吼,从光芒深处传了出来。
紧接着。
一只覆盖着厚重鳞甲的巨足,重重踏在地面上!
砰!
尘土震起。
一头数丈长的庞然大物,缓缓显露身形。
它通体灰黑。
背上层叠的甲壳,像是一块块沉重岩铁。
四肢粗壮,颈背高隆。
头顶那根独角,更是泛着冰冷光泽。
鼻孔开合间,两股白气喷涌而出。
前方几名大梁士卒,脸色微变,连忙向两侧退开。
“裂岩玄甲犀!”
城头上,有人认了出来。
“这可是以皮糙肉厚着称的灵兽!”
许崇山脸上的笑意,也微微收敛了一些。
御兽谷弟子,玄域境二重。
再加一头这样的灵兽。
韩铮这一场,恐怕不会像登台时那么轻松。
陆承钧纵身而起,落在裂岩玄甲犀背上。
他一手按住犀兽颈侧。
“走。”
裂岩玄甲犀迈开四蹄。
沉重脚步声,一下接着一下,朝高台而去。
没有金光铺路。
也没有凌空炫技。
可那庞大的身躯,与每一步落下时传出的闷响,却让不少人的欢呼,渐渐低了下去。
韩铮站在台上,目光扫过陆承钧,又看向他脚下的灵兽。
感受到那股厚重气息,他眼底终于多了几分凝重。
不过。
身后便是大夏诸宗。
方才那番话,更是他亲口说出去的。
此刻,自然不能露怯。
“带一头畜生来,便能保住你的命?”
韩铮冷哼。
周身金色玄气,缓缓升起。
陆承钧仍旧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看着韩铮身后逐渐凝聚的金鼎虚影,手指轻轻压了压。
裂岩玄甲犀停在台上。
硕大的头颅,缓缓低下。
独角,正对韩铮!
城头上。
赵烈抬手一引。
悬在高台上空的暗金阵盘,再度亮起!
嗡!
两道赤光垂落。
分别扫过韩铮与陆承钧。
阵盘中心,原本已经熄灭的一点微光,重新亮了起来。
紧接着。
赤黑阵纹沿着高台四角,飞快蔓延。
一层厚重阵幕,自四周升起,将两人一兽,尽数笼罩其中!
直到此刻。
韩铮才真正感受到,那阵幕闭合时带来的压迫。
外面的声音,仿佛一下远了许多。
而对面。
裂岩玄甲犀的前蹄,已经开始刨动地面。
碎石翻滚。
陆承钧俯下身,目光牢牢锁住韩铮。
韩铮深吸一口气。
双掌一合!
身后金鼎虚影,骤然凝实!
赵烈的声音,也在这一刻,传遍两军阵前。
“第二场!”
“开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