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星浮尘漫溢的琉光天域,一座座悬浮玉阙顺着星轨缓缓流转。
玉台由凝萃的星髓铺就,廊檐垂落漫卷的流霞光带。
此地本是诸天之间一处中立交会之地,无数避祸逃遁、脱离旧阵营的大能在此落脚休憩,交换诸天各方的情报消息。
牙荒大祭司一身斑驳图腾祭袍,衣摆织满部族古老血纹,半边脸颊血色图腾随心绪明暗起伏。
他踏下以头骨雕琢而成的代步祭台,沉重骨靴落于星髓玉砖,脚下当即荡开一圈圈血色涟漪。
劫海一战死里逃生之后,他身负深渊天庭的使命奔走诸天,递送封神大典的请柬,邀约各方势力前往贯界,观摩那场空前盛大的封神仪典。
广场之上各族大能三三两两聚作几处,灵光流转,气息森然。
有人倚坐浮空星石饮酒论道,有人围在传讯法镜之前翻看域外战报。
牙荒大祭司甫一现身,数道目光便牢牢锁死了他。
一名肤呈淡金、眉心嵌着棱晶的老者,上下打量惊讶道。
“你不是被那只巨手抓回去了吗?怎么又出来了?”
牙荒大祭司斜他一眼,鄙夷道:“不放我,难道留我在那儿给他当摆件?”
身披半透明幻纱的雾隐君缓步上前,同样是当初从李付悠手下侥幸脱身的中立大能之一。
幻纱之下他身躯虚实不定,是历经数次劫气浩劫死里逃生淬炼而成的幻灵道体。
他将牙荒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,眼底交织着忌惮、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后怕道。
“牙荒大祭司,许久不见。当日劫海一战过后,所有逃出来的人都传回消息,说你落入那名人族天帝手中。
诸天大多认定你早已神魂俱灭。何以今日,能安然归来?又何以来我这地方?”
另一边棱晶老者也暗自皱眉道:“不错,牙荒,你到底替谁而来?”
“替我自己。”牙荒大祭司没再多言,只把腰杆挺了挺,自傲道。
“…也替我家陛下。”
“你家陛下?”雾隐君一愣,疑惑道。
牙荒神色平静,不见半分屈辱畏缩,右手按在胸前部族图腾印记之上,拱手回礼道。
“我的确身陷轮转劫界,受尽煎熬,却并未身死。
今日前来,只是奉天帝之命,向诸天递送观礼之请。
贯界,即将举办大典。”
他话音未落,整片玉阙广场的虚空骤然掀起滔天震荡!
十余尊气息强横的修士自夹层虚空踏步踏出,甲胄碰撞锵然作响,凛冽杀伐威压如实质潮水轰然倾轧而下。
为首之人身披暗金古战铠,铠甲缝隙流淌寂灭灰黑色道韵,乃是此前被李付悠斩杀的老牌大能麾下大统领。
广场上一众大能脸色骤变,谁都不愿卷入这桩死仇。
顷刻间人群四下散开,修士纷纷向后急掠,不少人抬手撑起防御法罩,神识紧绷,只作隔岸观火。
偌大广场瞬间清空,只剩牙荒大祭司与来势汹汹的十数名强者遥遥对峙。
层层杀机已经锁死周身,牙荒大祭司眉头微蹙,无意死战,却也绝不坐以待毙。
双肩微微下沉,血色祭道之力轰然翻涌,一尊数十万丈高、满身原始图腾的蛮荒巨人虚影自他身后升腾而起。
巨人骨角嶙峋,周身血纹流转,重重踏落虚空,震得玉阙地基微微震颤,狂暴部族道威铺展四方,稳稳扛住对方倾泻而来的压迫。
“牙荒!”暗金战铠的大统领向前一步,脚下星髓砖裂开蛛网般细密裂痕,声如惊雷滚过星空道。
“你既从劫海活着逃出,便如实道出真相!
我家尊主纵横诸天无数纪元,神魂命印不久前彻底熄灭!
是不是你那所谓人族天帝下的毒手!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!”
正是先前被李付悠斩灭的那些大能所属势力。
同样为首的一个身高丈余、额生三目的赤肤壮汉,一见牙荒大祭司,当场便喝了出来道。
“牙荒!我族老祖也赴启明天域观战,至今未归,命灯却已碎了!
你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?是不是你所说的那位人族狂徒,害死了我家老祖?”
他身后几人也接连上前,有人高声道:“我族大能一样未归!”
“还有我家!”
“你今日不说清楚,别想离开这迎真屿!”
说话间,十几人已隐隐散成半弧,将牙荒大祭司去路封住。
雾隐君脸色微变,正要开口周旋,牙荒大祭司却先笑了。
他转过头,目光从那些族徽上一一扫过,笑得颇有几分荒诞道。
“诸位,不是我牙荒不念旧情。你们家老祖,死了。死在启明天域。不仅你们家,还有他们家,他们家——”
他随手指了几处,戏谑道:“全都死在那位人族天帝手里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你放屁!”赤肤壮汉厉声道:“我族老祖修的是上古神纹,便是对上传主也有一战之力!”
牙荒大祭司闻言咧嘴一笑,摇头道:“就你家老祖,连留个名都不够格。
光那一役,天帝一战便覆灭豢龙氏训主烛元,亦斩杀虚空神魔欧瑞克,还有……”
说到此处,他话语猛地顿住。
心神骤然坠入劫海厮杀的纷乱回忆。漫天赤色劫气翻涌,神魔咆哮、法宝轰鸣搅作一团。
分明听陛下说过,有另一尊虚空神魔陨落。
可记忆中,那个名号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。他只记得天帝说过“两个”。
或者天帝有说过另一个所杀的虚空神魔的名号吗?
广场远处,观望的人群已然炸开议论。
须发如雪执掌古老星道的老神手抚长须,一声冷嗤道。
“简直匪夷所思。豢龙氏何等底蕴,欧瑞克更是虚空神魔,个个屹立诸天金字塔尖。
一介人族,同时扳倒两位,这话传出去,谁能相信?”
身被星纹法袍的诸天游士缓缓摇头,语气沉重现实道:“人族亿万年从不缺惊才绝艳的天骄。
多少人少年崛起光芒万丈,可触及霸主博弈,大多身死道消。
就算那天帝确有手段,也断不可能创下这般骇人战绩。”
陨星残块那边传来沙哑声响,是吃过虚空神魔大亏的旧部族族长道。
“会不会牙荒神魂遭人篡改,如今已经被人族暗中控制,特意回来散播威势恫吓诸天?”
“劫界之内手段诡异,神魂被操控,本就是常有之事。”立刻有人附和道。
也有亲历劫海异象的大能低声辩驳道:“可劫海扩散而出的劫潮波动做不了假。
那一战动荡波及数个毗邻天域,未必全是虚言。”
质疑、嘲弄、猜忌,夹杂零星半信半疑,顺着星风飘向广场中央。
面对漫天非议,牙荒嗤笑一声,半边脸颊血色图腾灼灼跳动,身后蛮荒图腾巨人随之发出一声低沉撼人的咆哮。
“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。口舌争辩,辩不出半分真相!
天帝于贯界开设封神大典,劫海大战的物证、残留劫气、诸多亲历者尽数在场。
诸位心中存疑,大可亲赴贯界一观,所有答案届时自然一目了然。”
他抬眼直视包围自己的暗金战铠一行人,笑意冷硬道。
“你们也一样。别在这里堵我。堵我没用。我不过是个传话的。
真有胆气,就到贯界去,当着天帝的面,问你们家老祖是怎么死的!”
语毕,他不再纠缠。图腾巨人虚影向内收拢,化作血色光流裹住他的身躯,暗红祭光轰然爆发。
强行冲破虚空禁锢,化作一道炽烈流光撕裂包围圈,转瞬消融在琉光天域厚重的星雾深处。
玉阙广场之上只余下一众强者伫立,凝望他远去的深空,场面陷入死寂。
大统领紧握战戈,指节绷出金属冷光,面色阴沉似水道。
“就这么放他走了?强行动手,我们未必留不下他!”
身侧同阵营的谋臣神色凝重,望向牙荒消失的方向,摇头道。
“强行动手?杀了牙荒,若传闻属实,便是和深渊天庭结下不死不休死仇。
就算传闻为假,贸然诛杀使者,诸天之内,我们也会落得理亏的口实。进退皆是泥潭。”
远处雾隐君的声音隔着虚空悠悠传来,点醒全场道。
“诸位莫要只盯着牙荒的说辞。好好想一想,深渊天庭向外征伐的兵锋,从来没有因为广发请柬停下半分。
邀约是礼,征伐是刀,这,才是最该忌惮的地方。”
一语落下,整片广场氛围愈发沉郁。
有人念及自家疆域毗邻贯界,心底翻涌不安;有人权衡是否赴这场凶险的大典;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收拢部族,加固世界壁垒。
短暂沉默过后,各族大能再无心逗留。一道道灵光接连升腾,向着四面八方破空散去。
方才喧嚣的玉阙广场重归冷清,竟然只剩细碎流转的星尘,在星髓玉台之上缓缓飘荡。
……
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