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限虚空之中,是一头沉睡着的太古虚空祖龙。
身躯绵延上亿世界,如同一座永不倾颓的虚空长城。
每一片层层叠叠的巨大龙鳞,内部都演化成一方完整大千世界。
鳞纹缝隙之间星河流淌,龙脊之上筑起一座座玉龙殿阙,龙脊线延伸出去,比许多小世界都要广阔。
这便是豢龙氏祖庭所在。
龙、元、敖、烛,四姓训主与各族族长齐聚祖龙脊背的万龙大殿。
殿柱取祖龙肋骨雕琢而成,穹顶倒映万千星轨,地面铺展龙血凝成的琉璃地砖。
四座巨座分据四方,四股截然不同的龙道威压在殿内来回冲撞,气氛紧绷。
烛家族长生得威猛,赤发如火,面色却冷过寒潭。
此战烛元陨落、烛十方身死,烛家嫡系精锐折损,祸乱的源头亦是起于他烛家谋划。
他心底明白,战败的罪责大半要扣在烛家头上,唯有掀起一场决绝的大战,用对外的赫赫军功,才能掩盖内部的过失!
他龙瞳之中战火灼灼,率先开口,一掌拍在玉案上,整座大殿都嗡地一震道。
“你们还要等到何时?我烛家训主烛元尸骨未寒,行走烛十方连魂灯都碎了!
消息已经确凿,那人族所谓天帝,接连屠戮我族核心,又斩杀两尊虚空神魔,这是骑在我豢龙氏头上拉屎!
不把这劳什子深渊天庭连根拔了,我豢龙氏还配叫诸天霸主吗!”
话音未落,旁边一他得清瘦,一副学究模样的敖家族长已冷冷开口道。
“连根拔了?你说得轻巧。烛元什么实力,你比谁都清楚。
他身边带着多少头成年虚空生物,又握着无何有之乡,还是死得连个像样的回响都没有。
欧瑞克更不必说,命运三首,观三线而避死劫。
这样两个联手都被人宰了,你上去,能多撑几息?”
他放下骨简,终于抬眼道:“人族崛起,一战覆灭一名训主、两尊虚空神魔,此事亘古罕闻。
就算你我四训主齐聚,倘若自身核心规则恰好被对方克制,都未必能做到尽数斩杀。
我们连那李付悠手里到底还握着什么都没摸清,就嚷着倾巢而出,这是拿整个豢龙氏的基业去赌。”
“赌?难道任由我烛家血仇白白搁置?任由人族一步步蚕食诸天吗!”
烛家族长厉声驳斥,周身赤红龙气翻涌,殿内琉璃地砖被炙得泛起红光。
“复仇也要看时机。意气用事,只会让更多部族白白送命。”
敖家族长也不退让,周身寒冰龙气升腾。两股道力在大殿半空轰然相撞,激起一圈圈环形气浪。
元家族长元牧山连忙站起来,一张圆脸上堆着苦笑,两手分别朝两边虚道。
“哎,哎,两位,都消消气。这不是在商量嘛。
烛兄有烛兄的道理,自家的人被打了,谁能不怒?
敖兄也有敖兄的道理,这仗打不好,是要动摇根基的。”
他说着便拿眼去看那一直端坐不动的龙家族长,问道。
“都看看龙兄怎么说。”
烛家族长也转头,目光望向始终沉默端坐的龙家族长。
——四姓之中地位最尊的本家族长。龙在渊生得并不如何魁梧,甚至有些苍老。
他半阖着眼,像一尊枯坐百年的老龙王,雪白发丝间缠着几缕仿佛由云雾凝成的龙须。
烛渊强压火气,问道:“龙兄,你是什么看法?”
龙在渊缓缓摇头,金色龙眸幽深,半睁半阖。良久,只吐出一个字道。
“等。”
此言一出,大殿之内吵吵嚷嚷的众人瞬间偃旗息鼓。
整个豢龙氏,所有训主、族长,终究还是以大巫的意志为最高号令。
龙在渊的话里藏着什么,在座所有人都明白。
大巫未开口,谁也不能动。烛渊可以吵,可以逼,可以拍案,却终究越不过大巫二字。
烛渊脸上风云变幻,到底没有立刻发作,只在殿中低声喋喋不休道。
“不能再等了……不能再等了……”
正沉默间,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不似人足,像柔软的蹄爪踏在骨玉之上。
殿门无风自开。
虚空神魔“默识孽都·白泽”缓步走入大殿。
它通体雪白,形如麒麟而更显苍古,独角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书页虚影。
每一片书页都在翻动,像千万条声线同时低语,又像整座虚空的典籍都在它身周流动。
它没有狂暴的杀伐气息,却自带一股洞悉世事的阴郁厚重感。
它走得极慢,四蹄落地时,殿中的几块传讯光幕自行熄灭。最终,它在殿中站定。
烛家族长眼睛骤然亮起,第一个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,急声追问道。
“白泽!大巫那边可有传回消息?
是战是和,作何打算?我烛氏愿为先锋!”
白泽看向他,默了一瞬,缓缓摇了摇头道。
“不急。大巫卜了一卦。”
烛渊心头一跳,身体前倾,压不住焦灼道
“是什么卦!速速道来!”
白泽轻声道:“凶。大凶。”
烛渊立时皱眉——怎么会是大凶?怎么能是大凶?!
可白泽话锋骤然一转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殿中四人,继续道。
“但大巫解卦之后说,大凶固然落在我豢龙氏头上。可还有一股势力,处境比我们还要凶险万分。”
元牧山怔了怔,眉头紧锁道:“莫非是虚空神魔一脉?
他们折损两尊大能,损失同样惨重。
可那帮家伙合起来比我们只强不弱,为何会比我们更凶险?”
白泽仍旧摇头道:“不知道。卦中那东西藏得很深,深得连大巫也不敢再推。大
巫只令我带一句话给四位——”
祂顿了顿,目光从四位族长面上一一掠过道。
“如今已然有现成的马前卒挡在前面。尔等各自小心,不要失了分寸。”
说完,默识孽都·白泽不再多言。白光如晨雾般散开,它已没了踪影,像从未来过。
殿中良久无人出声。
各自思索,这为何是个——大凶。
……
而就在豢龙氏诸族长各自散去之时,茫茫虚空。
十数头体型遮天蔽日的虚空神魔,庞大的躯体如同移动的世界,慢悠悠地在黑暗虚空中巡游,集体朝着贯界的方向游荡而去。
队伍之中,忽然有一头神魔脱离编队,庞大的巨口骤然张开。
一口将途经的一座中小型大千世界整个吞入腹中。星球崩碎,界膜破碎,万千生灵转瞬化为它的养料。
其余同行神魔对此视若无睹,连一丝停顿都没有,继续向着贯界方向缓缓漂流。
这片虚空之中,弱肉强食,从来无人会为此过问。
……
…
原“默识孽都”污秽的术士世界。
这里曾是术士文明的巢穴,数十万方世界被同一种意志寄生,万族共用同一张知识之网。
如今天光清明,大地洁净,被连根拔起的灰黑苔痕早已化作尘土,空气里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。
太空的巨型港口,无数天庭界舰列阵停泊,舰身符文流光熠熠,映着新生的日光,安静、肃穆。
地藏觉明如来立于旧殿玉阶之前,身披紫磨金缕袈裟,锡杖拄地,神色沉静。
他见远处一艘指挥舰缓缓降下,舱门开启,一位老人带着几名随员拾级而下。
那老人面相端厚,气度如海,正是许久未露面的林首辅。
地藏双手合十,先开口道:“未想到是首辅大人亲临,有失远迎。”
林首辅负手走来,闻言朗声一笑道:“蒙得过别人,难道蒙得过你?
那小子哪次在外面搞出天大的事情,不是老夫在后头替他收拾铺盖?”
他说着,走到地藏身侧,与之并肩而立,望向那黑压压一片的界舰道。
“我这一辈子,前半辈子打仗,后半辈子管人。管来管去,管到诸天来了。
好在诸天虽大,人心还是一样的。单看你怎么带。”
地藏垂目一笑道:“首辅运筹帷幄,深渊天庭方能步步踏碎阻碍。
此番封神大典,必然会震动整个诸天万界。
陛下有首辅,是人族之幸。”
“他有人族,也是人族之幸。”林首辅骤然笑着说道。
他说到这里,转头看向地藏,眼神忽而认真起来道。
“法师,这封神大典,我想请你同行。有些事,少了你,便少了点意思。”
地藏低眉合十,笑意更深道: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”
林首辅哈哈大笑。那笑声极爽朗,他抬手一招,身后万千界舰齐齐一震。
千艘万艘,灯火同亮,一条横贯虚空的“星河”被同时点燃。
他大步朝舰群走去,地藏跟在身侧,两人一前一后道。
“走吧。这一回,该让他们看看,我们人族的阵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