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,御史台。
庞统坐在值房里,对着案上一堆文书发呆。窗外知了叫得震天响,吵得他头疼。
这三天,他见了张允两次,见了马良一次,见了黄权一次。
每个人都说一套话,每个人都藏着心思。
张允急着要朝廷支持,马良想借朝廷扳倒蔡瑁,黄权劝他别掺和太深。
他该听谁的?他不知道。
正烦着,门外有人喊:“庞侍御史,有人找。”
庞统抬头:“谁?”
“是个年轻人,说是零陵来的,姓马。”
马谡?
庞统起身,走出去。院里站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眉清目秀,正是马良的弟弟马谡。
“马公子?”庞统拱手。
“庞侍御史,”马谡还礼,“家兄让我来送封信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庞统。信没封口,庞统抽出信纸,快速浏览。
信是马良写的,大意是:零陵、武陵士族已达成共识,支持朝廷取荆州。只要朝廷大军南下,他们愿为内应。
但有个条件——荆州平定后,需由本地士族参与治理。
庞统看完,心里冷笑。
这些士族,算盘打得精。既想借朝廷的刀除掉蔡瑁,又想保住自己的利益。
可朝廷……会答应吗?
他把信折好,塞回信封:“马公子,信我收到了。我会转告陛下。”
马谡没走,看着他:“庞侍御史,家兄还有句话,让我当面说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家兄说,荆州士族苦蔡瑁久矣。朝廷若肯用我们,我们必誓死效忠。但若朝廷想过河拆桥……我们也不是泥捏的。”
这话带着威胁。
庞统笑了:“马公子,回去告诉你兄长,朝廷做事,讲究公道。该给的,一分不会少。不该给的,一分不会多。”
马谡盯着他看了半晌,点点头,走了。
庞统回到值房,把信扔在案上。纸很轻,落在案上没声音,可他觉得,这封信重得很。
荆州这盘棋,越来越复杂了。朝廷,蔡瑁,黄祖,士族……每个人都在下注,每个人都在赌。
赌赢了,富贵荣华。赌输了,身死族灭。
他忽然觉得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在益州时,虽然也难,但至少敌人是明着的。张鲁,刘璋,张任……打就是了。
可在洛阳,敌人是看不见的。是藏在笑容里的刀,是藏在恭维里的毒。
“庞侍御史。”
又有人喊。
庞统抬头,是个小太监:“陛下召见。”
又来了。
庞统整了整衣袍,跟着小太监进宫。路上,他问:“陛下心情如何?”
小太监摇头:“看不出来。陛下一直那样,笑呵呵的。”
笑呵呵的……庞统心里更没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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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室殿里,刘辩正在批奏章。见庞统进来,他放下笔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。”
庞统坐下,低着头。
“士元,”刘辩开口,“张允那边,怎么样了?”
“回陛下,张允急了。”庞统说,“臣按陛下的意思,透了口风。他回去就给蔡瑁写信,催蔡瑁做决定。”
“蔡瑁呢?”
“还没回信。不过据襄阳来的消息,蔡瑁在加紧练兵,联络士族。”
刘辩点点头,又问:“马良那边呢?”
庞统从袖中取出信:“马良来信,说零陵、武陵士族愿为内应。但要求荆州平定后,由本地士族参与治理。”
刘辩接过信,看了看,笑了:“这些士族,胃口不小。”
“陛下,臣觉得……他们不可信。”庞统小心道,“现在说得再好,将来也可能变卦。”
“知道,”刘辩把信扔在案上,“但能用一时是一时。等荆州平定了,再慢慢收拾他们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庞统听得心里发寒。
慢慢收拾……怎么收拾?罢官?抄家?灭族?
他不知道,也不敢问。
“士元,”刘辩看着他,“你觉得,荆州这盘棋,该怎么下?”
庞统想了想:“臣以为,当以蔡瑁和黄祖相争为主,朝廷坐收渔利。
同时分化士族,拉拢一批,打压一批。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,再一举而定。”
“说得对,”刘辩点头,“但不够。”
“请陛下指点。”
刘辩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:“荆州八郡,南阳已在朝廷手中。剩下的七郡,襄阳、南郡是核心,江夏是门户,零陵、武陵、长沙、桂阳是羽翼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:“要取荆州,得先取核心。可核心有蔡瑁守着,硬攻伤亡大。所以得让他自己开门。”
“怎么开?”
“逼他。”刘辩说,“逼他献地,他不献,朝廷就不支持他。他不献,黄祖就可能打他。他两头受气,迟早会乱。一乱,就有机会。”
庞统听着,心里佩服。陛下这算计,一层套一层。
“那黄祖呢?”他问。
“黄祖好办。”刘辩笑了,“他是个老狐狸,但狐狸再狡猾,也怕猎人。朝廷就是猎人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黄祖现在拥立刘琦,是做姿态。他真正想的,是割据江夏,当土皇帝。
朝廷只要给他承诺——比如,封他为江夏侯,世镇江夏——他很可能倒戈。”
庞统一愣:“那刘琦……”
“刘琦是个幌子。”刘辩摇头,“黄祖要真在乎他,早就打襄阳了。可他没有。他在等,等朝廷的价码。”
庞统明白了。刘琦在黄祖手里,就是个筹码。筹码是用来交易的,不是用来保护的。
乱世之中,亲情,道义,都是奢侈品。只有利益,才是硬通货。
“陛下,”他问,“那咱们的价码……”
“给。”刘辩说,“但得等。等蔡瑁先乱,等黄祖先急。谁急,谁就输了。”
他走回御案后坐下,看着庞统:“士元,这些事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对外,还是那句话——朝廷期待荆州安定,反对任何篡逆行为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刘辩摆摆手,“去吧。张允那边,继续吊着。马良那边,给点甜头,但别给实诺。”
庞统行礼告退。
走出宣室殿时,天已经黑了。宫里点起了灯笼,一串串的,像一条光河。
他沿着光河走,脚步很沉。
陛下刚才说的那些话,像一把把刀子,剖开了荆州乱局的真相。
蔡瑁,黄祖,士族,刘琦……每个人都是棋子,每个人都在算计。
可下棋的人呢?陛下?还是……天命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也是棋子。一颗不大不小的棋子。能走几步,能活多久,看下棋的人心情。
走到宫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宣室殿的灯火还亮着,在夜色里,像一只眼睛。
一只看透一切的眼睛。
庞统打了个寒颤,转身,走进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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