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更深了。
襄阳,蔡瑁书房。
灯还亮着。蔡瑁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三封信。
一封是张允从洛阳来的,催他做决定。
一封是蒯越从零陵来的,说马家态度暧昧,金家要价太高。
还有一封……是刚从江夏送来的密报。
密报上说,刘琦身边那个叫王威的侍卫,昨晚死了。不是被杀,是“失足落水”。
蔡瑁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失足落水?江夏太守府里,哪有水能淹死人?除非……是黄祖发现了。
他后背冒出冷汗。
黄祖发现了,却没声张。这是警告——警告他别耍花样。
可刘琦不死,他蔡瑁寝食难安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亲兵推门进来,脸色苍白:“将军,不好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江夏……江夏出兵了!”
蔡瑁霍然起身:“什么?!”
“黄祖派水军五千,战船百艘,沿汉水北上,占了竟陵!”亲兵喘着气,“竟陵守将……降了。”
竟陵在汉水南岸,离襄阳不到百里。黄祖占了竟陵,等于把刀架在了襄阳脖子上。
蔡瑁腿一软,瘫在椅子上。
来了……终于来了。
黄祖这老匹夫,不等秋后,现在就动手了。
“快!”他嘶声道,“快请蒯越!快调兵!快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又是一阵脚步声。另一个亲兵冲进来:“将军,洛阳急报!”
蔡瑁抢过信,撕开。信是张允写的,只有一行字:“朝廷旨意已下,命将军献汉水以北地。三日内不回复,视同抗旨。”
三日内……
蔡瑁看着信,又看看江夏的军报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惨。
前有黄祖,后有朝廷。左边是刀,右边是剑。
他蔡瑁,成了瓮中之鳖。
“将军……”亲兵小心地问,“现在怎么办?”
蔡瑁不笑了。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袍,脸上露出狠色。
“传令,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全军备战。黄祖要打,老子奉陪!朝廷要地……让他们做梦去!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蔡瑁独自站在书房里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。
夜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像战鼓。
也好。既然躲不过,那就打吧。打输了,是命。打赢了……他就是荆州真正的王。
他走到案前,提笔,给张允回信。
信上就两个字:“不献。”
写完了,他用火漆封好,叫来亲兵:“送洛阳。”
亲兵走了。
蔡瑁吹灭灯,走出书房。院子里,月光很亮,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。
他抬头看天。天上没有云,星星很密,像撒了一把盐。
明天……会是个好天。
适合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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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片月光下,江夏太守府。
黄祖坐在院中石凳上,自斟自饮。酒是江夏本地的米酒,不烈,但后劲大。
他喝了一碗又一碗,脸色越来越红。
刘琦站在廊下,看着他,不敢过去。
下午水军出发时,他去了码头。五千水军,百艘战船,浩浩荡荡。旗帜上写着“讨逆”两个大字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那一刻,他热血沸腾。觉得报仇的时候到了。
可现在,看着黄祖一个人喝酒的样子,他又觉得……不对劲。
太静了。静得不像打仗。
“大公子,”黄祖忽然开口,“过来坐。”
刘琦走过去,在对面坐下。
黄祖给他倒了碗酒:“喝。”
刘琦端起碗,抿了一口。酒很辣,呛得他咳嗽。
黄祖笑了:“不会喝酒?”
“不太会。”
“得学。”黄祖说,“乱世之中,不会喝酒,怎么跟人打交道?”
刘琦没说话。
黄祖又喝了一碗,抹抹嘴:“大公子,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出兵吗?”
“为……为了报仇?”
“报仇?”黄祖摇头,“报仇是其次。主要的是……抢地盘。”
刘琦一愣。
“竟陵是汉水咽喉,占了竟陵,就等于掐住了襄阳的脖子。”黄祖说,“蔡瑁要是不想死,就得跟我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怎么分荆州。”黄祖看着他,“大公子,你不会真以为,我是为了你才打蔡瑁的吧?”
刘琦手一抖,酒洒出来。
黄祖笑了,笑得很冷:“你父亲在时,我是江夏太守。你父亲不在了,我还是江夏太守。
谁当荆州牧,对我来说都一样。只要不动我的江夏,爱谁谁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蔡瑁动了。”黄祖打断他,“他囚你,立刘琮,是想独吞荆州。我要是再不吭声,下一个就轮到我了。”
刘琦听懂了。黄祖打蔡瑁,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自保。
不,不止自保。是为了抢地盘,是为了分一杯羹。
他忽然觉得冷。六月的天,冷得像腊月。
“那……那打完蔡瑁呢?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打完蔡瑁?”黄祖想了想,“你要是听话,就让你当荆州牧。但要听我的。你要是不听话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了。
刘琦不说话了。他端起酒碗,一口气喝干。酒很辣,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黄祖看着他,又笑了:“这就对了。大公子,乱世之中,别太天真。天真的人,活不长。”
说完,他起身,晃晃悠悠走了。
刘琦独自坐在石凳上,看着空了的酒碗。
碗是粗陶的,边缘有个豁口,摸着扎手。
就像这世道,处处是刺,处处是坑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在时,总跟他说: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众星拱之。
可父亲死了。死得不明不白。
德?在乱世里,德值几个钱?
他笑了,笑得很惨。笑着笑着,哭了。
哭得很小声,怕人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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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远处,新野城楼。
刘备和关羽还在站着。月光很亮,照得城外原野一片银白。
“大哥,歇了吧。”关羽说。
刘备摇头:“再站会儿。”
他望着南边。南边是襄阳,是江夏,是荆州。
那里正在酝酿一场风暴。风暴过后,会是什么样子?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场风暴,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。包括他的。
“云长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咱们这辈子,图什么?”
关羽沉默很久,缓缓道:“图个心安。”
“心安?”
“对。”关羽说,“跟着大哥,打该打的仗,救该救的人。赢了,是命。输了,也是命。但求问心无愧。”
问心无愧……
刘备笑了。是啊,问心无愧。可这世道,想无愧,太难了。
他拍拍关羽肩膀:“走吧,歇了。”
两人下城。
走到城楼下时,刘备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下的新野城,很安静,像睡着了。
可他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风暴,就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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