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阳城外,汉水边。
黄祖站在船头,看着蒋琬和庞统的船靠近。船不大,没挂旗,很普通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船上的人,能决定他的生死。
“请。”他摆手。
蒋琬和庞统上船,走进船舱。
舱里摆好了茶。三人落座。
“黄将军,”蒋琬开口,“朝廷的旨意,您收到了?”
黄祖点头:“收到了。江夏侯,世镇江夏……条件不错。”
“那将军的意思?”
黄祖没回答,看向庞统:“这位是?”
“庞统,庞士元。”蒋琬介绍,“御史台侍御史,奉陛下之命,协助下官。”
黄祖打量庞统几眼,笑了:“年轻有为。我在江夏也听说过,益州有个少年军师,献计破关,厉害得很。”
庞统拱手:“黄将军过奖。”
寒暄几句,黄祖切入正题:“朝廷的条件,我接受。但有个问题——刘琦怎么办?”
蒋琬和庞统对视一眼。
“朝廷的意思是,”蒋琬缓缓道,“请将军将刘琦送往洛阳。陛下会妥善安置。”
“怎么安置?”
“封侯,赐宅,享富贵。”蒋琬说,“他是汉室宗亲,陛下不会亏待他。”
黄祖沉默。
他在权衡。刘琦在他手里,是个筹码。交出去,筹码就没了。
可不交……朝廷就不会支持他。
“黄将军,”庞统开口,“乱世之中,实力才是根本。
刘琦在您手里,是负担,不是助力。您养着他,得防着他,还得应付朝廷的压力。何必呢?”
这话说到黄祖心坎上了。
是啊,刘琦是个负担。养着费钱,防着费心。
交出去,一了百了。
“好。”他一咬牙,“我交。但朝廷得保证,他去了洛阳,不会再来找我麻烦。”
“将军放心。”蒋琬说,“陛下金口玉言,说到做到。”
黄祖点头,又问:“那竟陵……”
“竟陵您先占着。”蒋琬说,“等蔡瑁解决了,朝廷再议归属。”
这等于默认了黄祖占竟陵的事实。
黄祖心里一松。占了竟陵,他的地盘就大了。江夏加上竟陵,够他当土皇帝了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他举起茶杯,“以茶代酒,敬朝廷。”
三人碰杯。
茶是凉的,但喝下去,心里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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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刘琦被“请”上了去洛阳的船。
船不大,只有两个侍卫跟着。他站在船头,望着渐行渐远的江夏城。
城楼上,黄祖在挥手。脸上带着笑,笑得很假。
刘琦也笑了,笑得很苦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乱世之中,他这样的人,注定是棋子。被摆布,被利用,被抛弃。
船顺流而下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江夏城楼上,黄祖放下手,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将军,”副将问,“真让他走了?”
“不走留着过年?”黄祖转身,“传令,退兵竟陵。不,不退,就驻在那儿。等朝廷的诏书。”
“那襄阳……”
“襄阳让蔡瑁守着吧。”黄祖笑了,“等朝廷收拾他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。
黄祖独自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边的襄阳。
夜色很浓,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蔡瑁就在那里,像只困兽,在等死。
而他黄祖,活了。
乱世之中,能活下来,就是赢家。
他转身,走下城楼。脚步很轻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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襄阳城里,蔡瑁收到了黄祖退兵的消息。
不是退兵,是驻兵竟陵,不打了。
他愣住了。不打?那之前打竟陵干什么?玩呢?
正疑惑着,探马来报:“将军,新野刘备率军一万,进驻樊城!”
蔡瑁心里一沉。
樊城在汉水北岸,与襄阳隔江相望。刘备去了樊城,等于在襄阳背后插了把刀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南阳皇甫嵩率军两万南下,驻守宛城。”
蔡瑁腿软了。
南阳,樊城……两面合围。
朝廷这是要……要灭了他啊!
“将军,”蒯越急匆匆进来,“不好了!黄祖……黄祖把刘琦送洛阳了!”
蔡瑁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
刘琦没了,黄祖和朝廷和解了。现在,就剩他一个人,对抗朝廷大军。
完了。全完了。
他瘫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
蒯越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德珪,降吧。”
“降?”蔡瑁抬头,“降了,朝廷能放过我?”
“或许能。”蒯越说,“陛下不是嗜杀之人。你主动降,献出襄阳,或许能保住性命。”
蔡瑁不说话。
他在想。想这些年,在荆州的点点滴滴。想刘表,想刘琦,想黄祖,想那些死去的,活着的人。
想累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降。”
蒯越点头,下去准备了。
蔡瑁独自坐在书房里,望着窗外。
窗外有棵槐树,是他刚来襄阳时种的。现在很高了,枝叶茂盛。
可树还在,人没了。
他笑了,笑出了眼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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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七,襄阳开城投降。
蔡瑁自缚出城,献上印绶。
刘备率军入城,接管防务。
同日,朝廷诏书到:赦蔡瑁死罪,削职为民,徙居洛阳。刘琮年幼,封安乐侯,随蔡瑁同赴洛阳。
荆州八郡,尽归朝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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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十,洛阳。
刘辩站在宣室殿里,看着荆州送来的捷报。
赢了。赢得很快,很顺利。
可他心里,没有太多喜悦。
荆州是拿下了,可怎么治理,是个大问题。士族,百姓,流民,降将……一堆麻烦。
“陛下。”庞统走进来,行礼。
“士元,”刘辩转身,“辛苦了。江夏一行,还顺利?”
“顺利。”庞统说,“黄祖交了刘琦,退了兵。朝廷封他为江夏侯,他满意得很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辩点头,“荆州的事,你怎么看?”
庞统想了想:“臣以为,当以安抚为主。刘琮、蔡瑁已至洛阳,当厚待,以安荆州人心。
黄祖在江夏,当约束,但暂不宜动。至于各郡士族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当分化拉拢。可用者用,不可用者闲置。”
刘辩笑了:“跟朕想的一样。不过……有个人,朕还没想好怎么用。”
“谁?”
“刘备。”
庞统一愣。
刘备……是啊,刘备还在襄阳。他有一万兵,有仁德之名,有荆州民心。
用好了,是利器。用不好,是祸患。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朕想让他暂领荆州牧。”刘辩缓缓道,“但只是暂领。等荆州稳了,再调回洛阳。”
庞统心里一紧。陛下这是要……既要用人,又要防人。
可乱世之中,不这样,又能怎样?
“陛下圣明。”他说。
刘辩摆摆手:“圣明什么,都是被逼的。士元,你去趟襄阳,传朕旨意——封刘备为荆州牧,镇南将军,都督荆州诸军事。”
庞统领命,又问:“那关羽、张飞二位将军……”
刘辩沉吟片刻。关羽、张飞皆万人敌,与刘备情同手足,若皆置于荆州,其势恐难制。
张飞既在益州任要职,正好借机将他们兄弟稍稍分隔。
“关羽加封偏将军,仍留襄阳,辅佐刘备。”刘辩缓缓道,
“至于张飞……其在益州巴郡都尉任上颇着劳绩,可加封为讨逆将军,仍留镇益州,听候车骑将军皇甫嵩调遣,不必回荆州了。”
庞统心中了然。陛下这是既要借重刘备安定荆州,又不愿看到刘关张三兄弟完全团聚,以免其势力过于稳固。
将张飞留在益州,既是酬功,也是制衡。
“是。”庞统应道,“那臣便如此传旨。”
刘辩点头,又补充道:“告诉刘备,朕望他善抚荆州,勿负朕望。
关羽、张飞皆国之良将,朝廷自有重用,让他不必挂怀兄弟分隔,当以国事为重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庞统退下。
刘辩独自站在殿中,望着地图上的荆州。
荆州,终于到手了。
刘备得了荆州牧,看似风光,实则被放在了火上烤。
关羽在身边,张飞却远在益州,兄弟不得团聚,刘备心中岂无芥蒂?但这芥蒂,正是朝廷需要的。
既要用人,便不能让他太顺心,太团结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案前,提笔。
笔很重,像握着江山。
他写下两个字:“制衡。”
然后,又写:“权术。”
再写:“人心。”
最后,写:“一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