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四年,七月中旬。
襄阳城刚下过一场雨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积着浅浅的水洼。
街边铺子陆续开门,伙计拿着扫帚扫水,扫帚划过石板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响。
刘备站在州牧府正堂的台阶上,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。
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,绿得晃眼。树下摆着张石桌,桌上刻着棋盘,黑子白子还摆在那儿——是刘表生前下的最后一盘棋,没下完。
“大哥。”
关羽从廊下走来,绿袍金甲,丹凤眼微眯着。他手里提着青龙偃月刀,刀柄上的红缨还在滴水。
“云长,”刘备没回头,“城里怎么样了?”
“安生。”关羽在他身边站定,“蔡瑁那五千降兵都缴了械,关在城外营里。蒯越带人清点府库,说粮草够吃三个月。”
刘备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来襄阳五天了。五天前,蔡瑁开城投降,他率军入城。
城里的百姓躲在家里,从门缝里往外看,眼神里有恐惧,有好奇,就是没有欢迎。
这也难怪。刘表在荆州十八年,虽说后期昏聩,但早年确实让百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。
现在刘表刚死,蔡瑁乱政,朝廷大军进城……百姓心里能不慌吗?
“庞士元到哪儿了?”刘备问。
“刚过樊城,”关羽说,“晌午前能到。”
庞统是奉旨来的。旨意是什么,刘备大概能猜到——无非是封官许愿,让他好好治理荆州。可这荆州……真那么好治吗?
他走下台阶,来到石桌前,看着那盘没下完的棋。
黑子大势已去,白子占了大半江山。可仔细看,黑子还有一口气,在角落里苟延残喘。
像现在的荆州。
“大哥,”关羽跟过来,“朝廷这次……会不会把三弟调来?”
刘备手一顿。
张飞。他三弟。在益州巴郡当都尉,干得不错,听说又升了讨逆将军。可兄弟俩快一年没见了。
“难说。”刘备摇头,“朝廷用咱们,也得防着咱们。三弟在益州,我在荆州,兄弟分隔,朝廷才放心。”
关羽眉头皱起来:“可三弟那性子……”
“那也得忍。”刘备打断他,“云长,咱们现在是在朝廷手底下吃饭。陛下给什么,咱就接什么。不能挑。”
他说得平静,可心里跟针扎似的。
乱世混了半辈子,从涿郡到平原,从平原到益州,从益州到荆州。
每一步,都是别人安排的。他刘备就像颗棋子,被摆来摆去。
可这能怪谁呢?要兵没兵,要地盘没地盘,除了听朝廷的,还能咋办?
正想着,门外传来马蹄声。亲兵跑进来:“使君,庞侍御史到了。”
刘备整了整衣袍:“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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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统一身深青色官袍,风尘仆仆地走进来。他比在益州时瘦了些,但眼睛更亮了,像淬过火的刀子。
“庞侍御史,”刘备拱手,“一路辛苦。”
“刘使君,”庞统还礼,“统奉陛下之命,特来宣旨。”
两人进了正堂。香案已经摆好,刘备跪下行礼。关羽按刀站在一旁,丹凤眼盯着庞统手里的黄绢。
庞统展开圣旨,清了清嗓子:
“制曰:荆州牧刘表新丧,州中无主,百姓惶惶。皇叔刘备,汉室宗亲,仁德布于四海,功绩着于益州。
今特授刘备为荆州牧,镇南将军,都督荆州诸军事,开府仪同三司。望卿善抚荆襄,安民止乱,勿负朕望。”
声音在堂里回荡。
刘备伏地:“臣刘备,领旨谢恩。”
他接过圣旨,手有点抖。不是激动,是沉重。
荆州牧,镇南将军,开府仪同三司——听着风光,可这担子有多重,他心里清楚。
庞统又取出一封文书:“刘使君,这是陛下给关将军、张将军的旨意。”
关羽上前一步。
“偏将军关羽,加封汉寿亭侯,食邑五百户,仍佐荆州军事。”
“讨逆将军张飞,加食邑三百户,仍镇益州巴郡,归车骑将军皇甫嵩节制。”
堂里静了一下。
刘备抬起头:“三弟……不回来了?”
“陛下说,张将军在益州屡立战功,熟悉蜀地情况,留在那儿更能发挥作用。”
庞统语气平静,“况且益州初定,也需要大将镇守。”
话说得在理,可刘备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朝廷这是要把他们兄弟分开。他在荆州,张飞在益州,相隔千里。就算他想有什么动作,也难了。
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刘备声音有点哑。
庞统看着他,心里叹口气。刘备这人,他了解。重情义,讲仁德,是个好人。可乱世之中,好人最难做。
“刘使君,”庞统说,“陛下还有句话,让统转告。”
“庞侍御史请讲。”
“陛下说:‘玄德公是汉室栋梁,荆州交给你,朕放心。望公善加经营,他日朝廷若有征召,还需公出力。’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白——荆州给你了,好好干。但别忘了,你是朝廷的人。朝廷要用你的时候,你得听调。
刘备点头:“请庞侍御史转告陛下,刘备必尽心竭力,安顿荆州,以报皇恩。”
仪式完了,庞统没急着走。刘备让他在府里住下,说好好歇几天。
午后,两人在院里槐树下喝茶。
茶是襄阳本地的山茶,有点苦,但回甘。
“庞侍御史在洛阳,一切可好?”刘备问。
“还好。”庞统放下茶杯,“御史台事杂,但能长见识。”
“听说士元前些日子去了江夏?”
“是,”庞统点头,“见了黄祖。那老狐狸,精得很。朝廷许他江夏侯,世镇江夏,他就把刘琦交出来了。”
刘备沉默片刻:“刘琦……现在在洛阳?”
“在。”庞统说,“陛下封他为安乐侯,赐了宅子。跟刘璋住得不远。”
两个失势的宗室,两个安乐侯。听起来挺讽刺。
“黄祖呢?”刘备又问。
“占着竟陵不肯退。”庞统苦笑,“朝廷也不好硬逼。毕竟刚封了侯,转头就打,说不过去。”
刘备明白了。朝廷这是先稳住黄祖,等荆州其他地方安顿了,再慢慢收拾他。
乱世之中,什么事都得一步步来。急了,容易崩。
“刘使君,”庞统看着他,“荆州这摊子,您打算怎么收拾?”
刘备没直接回答,反问:“士元觉得呢?”
庞统想了想:“统以为,当务之急是三件事。一是安民,百姓怕打仗,得让他们安心。二是整军,蔡瑁那五千降兵得处理。三是……处理那些士族。”
说到士族,他顿了顿。
荆州士族,盘根错节。蒯家、蔡家、黄家、马家……一个个在当地经营了几十年,势力大得很。
刘表在时都得让他们三分,现在换了刘备,他们能服气?
“蒯越今天来找过我。”刘备说,“说愿意继续当南郡太守,替朝廷效力。”
“他倒是识相。”庞统冷笑,“蔡瑁倒了,蒯家得找新靠山。使君现在就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那蔡家呢?”
“蔡瑁去了洛阳,蔡家就散了。”庞统说,“不过蔡瑁有个侄儿叫蔡和,在江陵当县令。可以留着,以示朝廷宽大。”
刘备点头。这些世家大族,不能全得罪,也不能全捧着。得拉一批,打一批,让他们互相牵制。
“黄家那边……”他想起黄祖。
“黄祖不用管。”庞统说,“让他在江夏待着。等荆州其他地方稳了,再收拾他不迟。”
两人又聊了会儿,庞统起身告辞。他明天还得去南郡、江陵转转,看看那边情况。
送走庞统,刘备回到院里。关羽从廊下走出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大哥,”关羽说,“三弟的事……”
“朝廷定了,就这样吧。”刘备摆摆手,“给三弟写封信,告诉他好好在益州干,别惹事。等将来……等将来有机会,兄弟再团聚。”
话说得轻松,可他自己都不信。
乱世之中,兄弟离散是常事。今天还在一起喝酒,明天就可能天各一方。能活着,就不错了。
“云长,”他转身,“你去趟军营,看看那些降兵。愿意留下的,编入咱们的队伍。不愿意的,发给路费,让他们回家。”
“是。”
关羽走了。
刘备独自站在院里,望着那棵老槐树。风吹过,叶子哗啦响,像在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涿郡老家时,院子里也有棵槐树。夏天的时候,他和关羽、张飞就在树下喝酒,畅谈天下大事。
那时候他们年轻,有热血,有梦想。觉得只要兄弟齐心,就能打出一片天地。
可现在呢?
他四十三岁了,胡子都白了几根。关羽在身边,张飞在千里之外。
手里有了荆州,可这荆州是个烫手山芋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人生啊,真像这盘棋。黑子白子,你争我夺。可到头来,谁赢谁输,重要吗?
他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。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,现在是干活的时候。
荆州五百万百姓,等着吃饭,等着活命。他这个荆州牧,得让他们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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