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空乱流里又行了两日,孟关把遁速压慢了一半。
不是法力不济,是他要腾出心神来办一件事。
镇魂塔的撞塔声越来越密,一日里要震上七八回,每震一回,识海尽头那片血色便清晰一分,黑辇的轮廓如今连辇顶那轮黑日旋转的快慢都看得见了。
这不对劲。
双向互感虽然两面开刃,可这柄刀正在往对方手里偏,冥皇吞下第三部分残魂之后,同源之物的呼唤一天比一天强,他这边能摸到黑辇的位置,黑辇那边自然也能摸到他的,而且摸得只会更准。
再这么走下去,不等他们到玄霄界,冥皇就能把这层感应磨得清清楚楚,到时候连他们在哪块碎片上落脚、一天赶多少路,对方都能算的出来。
“都停一停。”
孟关在一块数十丈方圆的碎片上落了脚,抬手布下隐匿禁制。
苏婉晴第一个察觉不对,她快步走过来,指尖搭上他的腕脉,只一探,脸色便变了:“你的神魂裂纹比昨日又深了,你昨夜是不是又顺着那层感应往外探了。”
“探了三回。”
“我说过,那层感应每用一回,裂纹便要跟着震一回,你这是拿自己的识海当鼓敲。”苏婉晴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是拿识海当鼓敲。”
孟关点头,一点没有辩解的意思:“可这只鼓不敲不行,我得弄明白一件事,冥皇到底是怎么锁定我的。”
他盘膝坐下,神念沉入小塔深处。
镇魂塔立在灰雾之中,塔身漆黑,塔壁之上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被里面的东西撞得一明一灭。
这尊塔是他从第三块碎片里带出来的,塔中镇压着邪物三分之一的残魂,这么多年一直死寂,直到冥皇吞了第三部分,它才开始发疯。
孟关没有急着压制,他绕着小塔三层缓缓转了一圈,看灰雾的走向。
灰雾分了三成缠在镇魂塔上,像裹伤布一样把塔身层层缠住,可每当地底那股同源的呼唤传进来,缠得最紧的地方也会被顶开一线,腥甜之气顺着那一线渗出来,钻进小塔的缝隙,再漏出体外。
问题就在这里。
灰雾封得住诅咒,封得住印记,封得住异界气息,可这股呼唤不是印记,也不是诅咒,它是残魂与残魂之间血脉一样的牵连,从塔里面长出来的,灰雾堵外不堵内。
硬堵是堵不住的。
孟关盯着那座漆黑的小塔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
冥皇在天柱峰顶说的那三个词。
星陨,镇魂,噬灵。
星陨是第七层,镇魂是这座塔,那噬灵呢,他当时只来得及往噬灵蜂王身上想了一想,便被连番的变故打断了,此刻重新掂量这三个词,越掂量越觉得不是随口列的三样东西。
这像是小塔的三种用处。
镇魂,镇的是邪物残魂,小塔三层囚魂、凝魂,与镇魂塔的功用一脉相承,说镇魂塔能安安稳稳立在小塔深处,靠的就是这份同源。
那噬灵,会不会也是小塔本来就有的东西。
孟关把神念转向袖中沉睡的两只噬灵蜂王。
这两只蜂跟了他多年,吞能量,吞冥气,吞毒,吞什么化什么,皮糙肉厚到不合常理,他一直只当它们是异种,是天赋异禀,此刻静下心来细想,才觉得不会如此简单。
蜂王的吞噬,和小塔一层白雾提炼丹渣、黑水拆解法器,路数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,都是把东西拆碎,再化归己用。
“难道噬灵蜂和小塔也有什么关系?”
这个念头一立起来,许多旧账都对上了,蜂王吞了冥气没事,因为小塔的灰雾本来就能炼化阴煞之气。
冥皇认得小塔,自然认得跟小塔有关的东西。
“夫君,你在想什么。”苏婉晴见他闭目半晌不动,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想怎么把冥皇的眼睛蒙上。”
孟关睁开眼,把星核与那枚铃铛一并取了出来。
暗金色的星核悬在掌心,铃铛凑在旁边,两者相触,低沉的嗡鸣在碎片之上荡开。
苏婉晴、敖青、坤曜都围拢过来,看着他把那截从噬星兽腹中得来的塔檐残片也取了出来,三件同源之物摆在一处,嗡鸣声顿时厚了一层。
“镇魂塔里的残魂认冥皇,因为冥皇肚子里有它的另一半,可它认不认这个?”孟关缓缓道。
他屈指一引,星核的光华顺着他的神念沉入小塔深处,一寸一寸地漫上镇魂塔的塔壁。
异变陡生。
塔中残魂的撞击猛地一滞。
那股日夜不停的腥甜之气,在星核光华漫过塔壁的刹那,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雪水,疯狂地往塔心收缩。
残魂不怕灰雾,灰雾只能压着它,可星核的光华落上去,它是真的怕,怕得连撞塔都忘了。
“果然。”孟关眼中亮起一线光。
星核与铃铛是那座九层古塔的部件,镇魂塔是仿着古塔的路数炼出来的,真要论起辈分,星核是祖宗,镇魂塔是徒孙,祖宗往这儿一站,徒孙自然不敢吱声。
他没有半分迟疑,立刻动手布置。
星核沉入小塔深处,悬在镇魂塔正上方,暗金色的光华垂落下来,像给黑塔罩了一顶星斗织成的盖子。
铃铛悬在塔旁,嗡鸣一声接着一声,每一声都把残魂外泄的气息震散一回,最外面,灰雾照旧层层缠裹,把最后一点缝隙也抹平了。
三层封口落定,孟关顺着那层感觉再往外探。
识海尽头的血色还在,黑辇还在,可原本清清楚楚的轮廓像是隔了一层磨花的水晶,辇身、黑日、冥光都糊成了一团,只剩下一个大致的方位。
“成了,从今往后,他只能觉出我在东边还是西边,但是不会有那么精细的落点了。”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。
坤曜歪着脑袋看他:“那你能觉出他吗。”
“一样,只能觉出个大概。”
“那你折腾这半天,图什么。”
“图他比我更难受。”
孟关把塔檐残片收回小塔六层:“我们这边是一行人赶路,糊一点不要紧,认得星图就行,他那边是要抓人,隔着这么一层糊,他就只能缀着,不敢扑,扑空一回,就要多费十回的工夫重新锁定我们的位置。”
坤曜咂了咂嘴:“你这人,连自家的伤都要拿来算计人。”
“伤已经在了,不算计白不算计。”
孟关站起身,正要让众人继续赶路,识海之中那团模糊的血色忽然剧烈地翻涌了一下。
黑辇停住了。
隔着不知多少万里,辇中那道枯瘦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,两轮血月透过层层叠叠的虚空乱流望过来,落在糊成一团的光影上,看了很久。
随后,一道意念顺着残存的互感,硬挤进了孟关的识海。
那意念浑浊,沉重,带着万魂熬炼的腥甜,不像人言,倒像是什么东西隔着锅灶在嗅肉香。
“封得了一时,封不了一世。”
“小塔是我的!你跑不了!”
意念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