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关立在原地,面色如常,垂在袖中的手指却缓缓收紧了。
苏婉晴看见他鬓角渗出的一缕血线,那是识海裂纹被方才那道意念震出来的,她伸手扶了他一把,什么也没说。
“他急了,急了就好,就怕他不急。”孟关抬手抹掉血线,声音很平。
敖青皱眉:“此话怎讲。”
“他不急,说明他有的是法子慢慢收拾我们,他急了,说明他也怕找不到我们。”孟关望着虚空深处那个模糊的血色方位说道。
“不过这只是猜测,你们看这里。”孟关取出那幅诸界星图的摹本,摊在众人面前。
星图之上,玄霄界的光点最亮,周边的星线最密,这些他们早就看过了。
孟关的手指落在光点之侧,那里有一行极小的修罗族文字,先前他只当是普通注记,这几日疗伤之余反复辨认,才把这行字认全了。
“星轨正东,玄霄,上有仙镇,下有万宗,修罗与盟,界路永固。”
“上有仙镇,你的意思是,玄霄界有仙人坐镇。”敖青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龙目之中透出凝重。
“而且这位仙人,多半不是什么散仙。”
孟关缓缓道:“你们想一想,通天界够大吧,五大天域,宗门上千,可通天界被冥族入侵,第一次还有仙人降下分身平乱,这次呢?通天尊者身为散仙,还要弃界而逃,就说明,除了真仙,没有人能压住冥皇。”
“虽然不知道当年修罗族为什么没去玄霄界,但是现在看来,玄霄界是真的有仙人存在的。”
“玄霄界的仙,很可能是上界派下来管理一界的仙使,换句话说,玄霄界不是野地里的果子,是上界仙人圈在篱笆里的苗圃,仙人在上面罩着它。”
碎片之上一时无声。
坤曜消化了半晌,忽然一蹦三尺高:“我懂了,我懂了,冥皇是个什么东西,上界仙人降下来的分身,可他吞了冥族皇族,背叛了自己的本体,自己当起了土皇帝,这就是家奴背主,主家的田庄就在前头,家奴敢追进去吗,他不敢。”
“只说对了一半。”
孟关摇头:“他若真怕到不敢追,当年也不敢在通天界那么放肆,我猜他不是不敢进玄霄界,是不敢在玄霄界门口亮明身份,躲在暗处吞一个界面,和站在仙人的眼皮子底下,是两回事。”
“所以我们只要进了玄霄界,他就只能干瞪眼。”坤曜说道。
“前提是,我们能进得去。”
孟关把星图摹本卷起:“有仙镇之界,界膜的排异只会比寻常界面更厉害,寄息之术能不能骗过去,我心里有点没有底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就算骗过去了,尾巴还是要断干净,冥皇缀在后面,我们睡觉都不踏实,万一他买通了什么人,或者寻到什么别的门路,麻烦就大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敖青问。
“到地方之前,先让冥皇不要那么快找到我们,不要让他察觉我们要去哪里。”
孟关的指尖在星图上玄霄界的光点处点了点:“他现在只能感觉一个大概的方位,那我就给他指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方位,等到了玄霄界门口,我请他看一出戏。”
“看完这出戏,他自然知道该退了。”
他没有把话说透,众人也没有追问,这么多年下来,他们已经摸熟了孟关的脾气,他不把话说透的时候,往往是怕天听,不是防着他们。
几人重新上路。
这一回,遁速提到了极致。
虚空乱流里又走了六日。
第六日头上,小塔六层的铃鸣忽然变了。
先前那道嗡鸣只是尾端偏一线,像指北的针,此刻却一声叠着一声,急了起来,而且不是一枚铃铛在响。
孟关把神念沉进去细听,听出了三层声音,自己手里这枚是一层,另有两层从极远处应和过来,一近一远,近的那层清亮,远的那层沉闷。
观星使的话果然应验了,近之则鸣。
而且应和过来的不止一处,是三处,两处在同一个方向,声响几乎重叠,隔得太近,听着像一口钟里撞了两根槌,还有一处偏在南面,遥遥的,若有若无。
“三枚铃铛,两枚在一处,一枚落了单,都在玄霄界附近。”孟关睁开眼说道。
坤曜落在他肩头,闻言嘀咕:“铃铛这种烫手的东西,聚在一处没人抢,我看不是没人抢,是没人抢得动。”
“抢了会怎么样呢。”孟关淡淡道。
他想起灰白老者记忆里的那句话,冥族无法直接触碰铃铛,强取者会被铃铛上的反击之力轰成渣。
冥族碰不得,旁人未必碰不得,可这么多年过去,铃铛还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地,说明要么守着铃铛的东西比铃铛本身更硬,要么,那地方根本不容外人靠近。
第八日,黑暗开始变淡。
起初只是一点极远的光,像熬到后半夜的天边,随后光越来越盛,虚空乱流在前方到了头,一片横贯视野的光膜静静地浮在黑暗尽头。
玄霄界。
隔着数万里,那层界膜上的光华已经压得人睁不开眼,通天界的界膜是青白色的,薄,脆,上面爬满了冥族撕出来的裂口。
眼前这层界膜却是澄金色,厚得看不见底,膜面上有无数银色的纹路缓缓流转,每流转一周,便有磅礴的星辰之力顺着纹路漫过整层光膜。
那是一座大阵,以整个界面的界膜为阵基的护界大阵。
孟关一行在数万里外的一块碎片上伏了下来,以隐匿之力罩住身形,远远地观望。
“好家伙。”
坤曜压低声音:“我在金乌界的古籍里见过这种东西,以界为阵,这不是一个界面的修士能布出来的手笔,这得是仙人指点、举一界之力供着,才能转得动的玩意。”
“阵上有东西。”孟关没有接话,他的虚妄灵目落在界膜东南角的一处阵眼上。
那里悬着一枚铃铛。
暗金色,拳头大小,嵌在银色纹路的交汇处,随着大阵的流转轻轻摇晃。
铃铛无风自动,每晃一下,周围的银色纹路便亮上一分,整座大阵的东南一角,竟是绕着这枚铃铛在转。
铃鸣应和的近处那一层,就是它了。
“修罗族当年想投靠玄霄界,不是空手来的。”
孟关缓缓道:“他们把寻不回的铃铛里最大的一枚,送到了这里,嵌进了玄霄界的护界大阵,这不是送礼,这是抵押,是投名状,意思是举族来投,连命根子都押上了。”
“可他们最后没去成,去了通天界。”苏婉晴轻声道。
“嗯。”
孟关的目光沉了沉:“中间一定出了什么变故,这个变故,多半和上界打碎瑜瑶灵界是同一件事。”
敖青忽然道:“另一枚呢,你说两枚在一处。”
“另一枚在界内。”
孟关闭上眼,细辨铃鸣:“隔着界膜,感应发闷,但位置很深,像是在界心的方向,那一枚的来路,进了界再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