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伏在碎片阴影里,看着三艘星舟在东侧合拢,舟上修士彼此见礼,交接巡查的玉符,十息的空当,从这一刻开始数。
“走。”
三道身影自碎片上掠出,贴着虚空乱流的暗处,朝着东南角阵眼飞去,孟关没有动,他立在原地,虚妄灵目追着那三道身影,一寸一寸地看。
第一息,苏婉晴当先没入界膜缝隙,澄金色的膜面荡开一圈极轻的涟漪。
第三息,敖青跟进,虽然化为人形,但界膜上还是投影出一道龙族原本的影像。
第五息,坤曜化作尺许长的灰扑扑一只鸟,一头扎了进去,进去之前还不忘回头冲孟关挤了挤眼。
第七息,缝隙闭合。
东南角阵眼之上,那枚暗金色的铃铛轻轻晃了一下。
孟关的心提了起来。
铃铛晃过之后,又晃了一下,周围的银色纹路亮了亮,随即缓缓暗下去,恢复了原样。
没有警讯。
大阵把这三个裹着壳的外来者,当成了随着铃铛气息归家的东西。
孟关缓缓吐出一口气,袖中那枚传讯玉符适时亮起微光,一息之后灭了,是第一回平安讯。
碎片之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
孟关没有急着办唱戏的事,他先盘膝坐下,把接下来要说的话、要走的步,在识海之中从头到尾过了三遍,确认没有一处漏洞,才睁开眼,开始办后手。
他取出三枚空白玉简。
第一枚,他以神念沉入识海尽头,将那团模糊的血色拓印下来,黑辇的轮廓,辇顶的黑日,还有那一日黑辇之中枯瘦身影抬手吞噬残魂的画面,画面不清,但万魂熬炼的腥甜之气,他从小塔缝隙里引了一缕真的,封了进去。
第二枚,他从小塔二层最深处取出那只玉盒,开了一线,以禁制裹住一缕冥魂精的气息,弹进玉简,冥魂精是邪物残魂凝一界的精华,这东西的味道,凡见过邪物的,一闻便知。
第三枚,他录了一段话,是自己的声音,平平无奇的几句话,说的是虚空乱流之中有一尊仙人分身,吞噬冥族皇族自立为皇,如今又吞了上界封印的邪物残魂,正在诸界之间游荡。
三枚玉简,三道禁制,禁制的钥匙是他自己的神魂,他在每一枚玉简之上都掺了一缕穿界时截来的玄霄界本土气息,随后空影遁连闪,把三枚玉简分别封进界膜外三个方向的三块碎片深处。
禁制的解法只有一条,他神魂一灭,禁制自解,玉简便循着那缕本土气息撞上界膜,大阵认气息不认人,见是自界的气息归乡,会把这三枚玉简收进去。
收进哪里,由不得他,但他赌这三样东西进了玄霄界,没有一方势力敢按下。
“我活着,这三枚玉简就是死物。我若是死了,它们能替我开口,也能让冥皇付出应有的代价。”孟关拍了拍手说道。
后手落定,他抬头望向虚空乱流深处。
识海尽头,那团糊成一团、安静了许多日的血色,动了。
血色动得不快,黑辇的轮廓在糊成一团的感应里缓缓放大,像一滴浓墨在浑水里化开。
孟关没有走。
他掠出碎片,朝着界膜的方向迎了一段,在离澄金色膜面约莫千丈的地方停住,悬身立在虚空乱流之中。
这个位置是他算好的,再近,冥皇会疑他借势,再远,戏就唱不到大阵眼皮底下。
他取出那枚暗金色的铃铛,托在掌心,随后把星核也取了出来。
星核与铃铛相触,低沉的嗡鸣在黑暗里荡开,孟关以神念引着这声嗡鸣,朝着千丈之外的界膜送过去,送到东南角那处阵眼上。
阵眼里的铃铛静了一瞬。
下一瞬,它应了一声。
两枚铃铛隔着一层界膜遥相和鸣,鸣音一内一外,一沉一清,缠绕在一处。
阵眼周围的银色纹路一圈一圈亮起来,亮到第七圈,一道银光自纹路之中探出,穿过界膜,落在孟关身上,绕着他缓缓转了三周。
银光过处,他体表那层寄息的空壳没有动,壳下的气息被照了个通透,却没有任何一道纹路亮起敌意。
转了三圈,银光收回,东南角的一片界膜安静下来,唯有那枚铃铛还在轻轻晃,晃出的鸣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,像是隔着万年光阴,认出了一个迟归的故人。
孟关提着的那口气落回了肚子里。
修罗与盟,界路永固,八个字,是真的,万年前的投名状,这座大阵到今天还认。
他托着铃铛,转向虚空深处,静静地等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,黑暗开始向两边退。
不是散开,是退,像潮水让出一条道来,黑日辇自退开的黑暗之中缓缓驶出,方圆百丈的巨辇无声无息,辇身四周垂落的冥光把沿途的空间压出一道道细密的褶皱,辇顶那轮黑日旋转着,吞掉了孟关周身三丈之外的所有光。
辇中那道枯瘦的身影站了起来。
这一回没有法相,没有隔着数百里,冥皇一步跨出黑日辇,立在虚空之中,与孟关隔着千丈,正面相对。
两轮血月落下来,落在孟关掌心的铃铛上,又落在他脸上。
“小辈,你的胆色,比这诸天万界九成九的修士都值钱,可惜,胆色不是本皇要的东西。”冥皇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缓慢,听不出喜怒。
“前辈要的东西,晚辈给不了,不过前辈既然来了,晚辈有几句话,斗胆说给前辈听。”孟关拱了拱手,语气还是那样恭敬。
“讲。”
“第一句。”
孟关道:“前辈是仙人分身,下界是来办差的,差事是什么,晚辈不知道,可晚辈知道,办差的人,办了万年,办成了一界之皇,这差,就说不清了。”
两轮血月微微一凝。
“晚辈这些日子想了一件事,分身这东西,是本体放出来的手,手在外面待久了,吃了不该吃的东西,长出了自己的心思,本体为何不收回去,想来想去,只有两种说法,要么,本体收不动了,要么,手把连着本体的那根线,自己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