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还未散尽,狄骁已带人摸到了论钦陵残部营地外围。裂风最后一遍掠过营盘,将几处明暗哨的位置标得极准,连东面那排被火烧得半塌的马栏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陈昭在图前便注意到,那处火势最烈,横梁塌了半边,敌兵绝想不到骑兵能从此处突入。
狄骁一声令下,随队的神射手们同时张弓,箭矢带着极轻极短的破风声,穿过夜色,直取那些哨兵的咽喉。几个明哨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。
一个藏在木架后的暗哨正打呵欠,喉头忽然一凉,整个人软软滑倒在木栅旁,手里的角弓滚进了草堆。
陈昭带人数步一停,将糖霜雷分作三队。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两枚,罐口拖着一小截引线。
陈昭压低嗓子对第一队说:“先烧粮车和堆草料的棚子。第二队打帅帐外那几排皮帐,要扔准,扔到门口。第三队跟着梁将军,等他冲进去的时候,往最密的人群里丢。”
三队散开,悄无声息地摸进营盘。几处已拔了暗哨的地方,敌兵还在毡帐里睡。火折子一闪,第一枚糖霜雷点着了,在空中划出个极短的弧线,正砸在一辆粮车旁,砰地炸开。
不是惊天巨响,却像几十只油罐同时爆开,白亮亮的糖霜夹着碎陶片朝四下飞溅,火苗像活过来一般顺着麻布和粮食烧起来。
接着第二枚、第三枚,十几枚糖霜雷在营盘的不同角落炸响。有敌人被爆炸声惊醒,刚掀开帐帘,又一枚糖霜雷正落在他脚边,轰地喷开,糖霜糊了他一腿一脚,疼得他嗷嗷乱叫,滚下地来,连鞋带都来不及扯。
“烧粮草。”陈昭低喝一声,带着十几人直扑后营的草料棚。那棚子里码着成垛的干草和几车没卸的高粱,几支火把掷过去,草料瞬间腾起,风一吹,火苗像无数条红舌往营盘更深处舔去。
论钦陵遗老遗少的营地眨眼间便沸腾了。爆炸声、哭喊声、呼喝声混成一片。有人从睡梦中跳起来,连刀都忘了拿,光着脚在冻土上乱跑,口里嚷着“天火!天罚!”一个老卒跪在地上,朝西边不住磕头,额头都磕破了,嘴里喃喃着什么祈祷词,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拽他,被他反手推开,又继续跪着磕。
也有几个头目试图稳定局面,举着火把四处喊“不要乱!都回帐里拿刀!”
其中一个百夫长甚至带着数十人登上一座尚未燃烧的皮帐,以弓箭朝下猛射。两名摸进营盘的宁王军士猝不及防,被射中肩背,闷哼倒地。
陈昭在火光中瞥见,朝身后打了个手势。狄骁一直在营盘外沿的高地上盯着,见状立刻摘下号角,呜呜吹了两声短音。梁武在北面早就等得不耐,一听号角,长槊一挺,率三百骑兵从缺口杀入。
梁武一马当先,一条长槊使得泼风也似,左扫右挑,挡路的敌兵还没看清他面目,便被挑飞出去。
他身后三百骑兵跟着他,在火光中如一群从地底钻出的煞神,槊矛并举,马蹄如雷,所过之处,营帐成片踏倒,火与残甲混在一处。他们并不恋战,像陈昭安排的那样,冲一阵,转个向,再冲一阵,把四散奔逃的敌兵往更深处赶。
那百夫长还在帐顶放箭,梁武纵马冲到帐下,长槊往上一挑,将皮帐的绳索割断,整张皮子塌下来,把百夫长连人带弓裹在里面,被后面奔逃的人潮踩得没了声息。
第一波冲杀持续了约莫一刻钟。梁武勒马回望,身后的弟兄们满脸是血,却是压抑不住地兴奋。一个年轻骑兵把刀鞘拍得山响,嘴里嚷着:“他娘的,痛快!比杀羊还痛快!”
梁武哈哈大笑,长槊往地上一顿,说:“这算个屁!等天亮了,还有得砍!”
陈昭带人退到营盘外,命人吹响收兵号。梁武的三百骑训练有素,闻号即撤,从西面口子如潮水般退了出去。狄骁骑在马上,眼睛始终盯着草蛮大营的方向,手里还握着一把硬弓,方才有一队论钦陵遗老遗少们的溃兵试图从北面突围报信,被他亲自率五十骑截住,一箭射穿领头队正的咽喉,余众作鸟兽散。
两万人的联军,眼下才烧了一小半。真正的乱局,还得让草蛮那边烧起来。
狄骁慢慢弯起嘴角,说:“让梁武整队,马喂一口,人喘口气。一刻钟后,从东面那处烧塌的马栏再冲一回。冲完这一回,就把草蛮那边的糖霜雷也点了。”陈昭点头,立刻去传令,同时唤过两个嗓门大的草原通译:“跟我来,该喊话了。”
一刻钟后,梁武换了马,人含了口酒喷在刀上,率三百骑悄然绕到营地东面。那处马栏果然如裂风所见,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横梁斜插在地上,敌兵都以为那里过不了马,谁也没去守。梁武一马当先,纵马跃过最后一排燃烧的木栏,马蹄带起的火星像被风卷碎的红雪,纷纷扬扬扬了满场。
“跟着老子!冲!”梁武长槊一挺,当先扎进混乱的人堆里。
就在梁武第二波冲杀楔入敌营的同时,陈昭带着两个通译摸到了营盘与草蛮大营之间的沟壑里。他让通译用最大的嗓门,以草原话朝草蛮方向喊——
“多谢吐谷浑的弟兄们把这群兔崽子引出来!宁王殿下说了,论钦陵遗老遗少的人头算你们的功劳,天亮后必有重赏!”
喊声被夜风送出去,在火光与爆炸声中断断续续,却格外刺耳。草蛮大营方向果然起了骚动,人影攒动,有人在喊什么,有人在指着论钦陵遗老遗少们营地的方向怒骂。陈昭又让通译换了个方位,再喊一遍,这次换了说辞:
“高昌的兄弟们也辛苦了!等论钦陵遗老遗少们死绝,他们的草场全归你们!”
喊完,陈昭迅速带人撤向预定汇合点。他知道,这些谣言不需要对方全信,只要有人怀疑,就够了。
梁武在营盘里已经杀红了眼。第二波冲杀比第一波更狠,他不从原路退,而是径直往东穿插,像一柄烧红的刀子,在敌营最深处来回搅动。一个敌兵刚转过身,便被一槊撞飞,整个人摔进火堆,惨叫着爬起来又倒下去。几个小头目举着火把嘶声呼喝,想组织反击,可他们的声音全被喊杀声和爆炸声吞没了。
冲杀到一半时,梁武见前方已经没多少站着的敌人了。他仰头打了个呼哨,身边几个队正立刻明白,纷纷拨转马头。三百骑在敌营最深处兜了个极漂亮的弧线,像潮水一样从西面口子退了出去。来如风,去如电,比第一次更狠,也撤得更快。留下论钦陵遗老遗少们的营地里的幸存者们惊魂未定,连追都不敢追。
梁武的马蹄刚离开营盘,西边草蛮联军大营的方向猛地传来几声震天动地的爆响。连大地都跟着颤了几颤。人们朝西望去,只见几条冲天的火柱蹿上半空,白炽炽的火光像几朵骤然绽开的烈莲,将整片营盘照得亮如白昼。
那是狄骁预先安排的炸营队。十名精干斥候在队正老周带领下,趁论钦陵遗老遗少们的营地大乱、草蛮派人出来张望的时机,匍匐过两道沟壑,将二十枚糖霜雷塞进草蛮大营的马栏和粮草堆后,同时点燃。老周最后一个滚入暗沟,身后轰然炸开,气浪掀得他后背发麻,他却咧嘴一笑,朝身后弟兄打了个手势:“撤!”
草蛮联军的帐篷大片大片被掀翻,火光中到处是翻倒的篝火、奔跑的人和乱窜的马匹,许多兵士连甲都来不及披,光着膀子便从火里滚了出来。
东侧山梁上,狄骁预留的三百伏骑终于动了。他们本是为防东边那股不明势力而设,此刻见草蛮大营火起,果然有一支约五百人的草蛮骑兵从东侧营门涌出,试图绕后包抄梁武的退路。山梁上的伏骑队正一声令下,弩箭如雨泼下,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连人带马栽倒在地,后面的骑兵勒马迟疑,又被第二轮弩箭射翻数人。那支草蛮骑兵不敢再进,缩回营门内,只隔着木栅放箭,与山梁上的伏骑对射。
狄骁见草蛮已乱、东侧威胁被阻,朝陈昭点了点头。陈昭会意,正要命人传令让梁武再冲一阵,把草蛮也拖进乱子里,却见冯开从一株枯松后转了出来。他脸色仍白得像纸,左肩的伤被布条胡乱扎紧,血还在渗。裂风歇在他右臂上,鹰羽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,左爪内侧那道擦伤结了层薄痂。冯开轻轻抚了抚鹰颈,对狄骁说:“将军,裂风……飞不动了。最后一趟,它差点撞上一座箭楼。”
狄骁看着他,又看了眼那只累极了的鹰,说:“够了。你和它,去后面歇着。剩下的,交给我们。”
冯开没再逞强,抱着裂风退到一棵倒木旁坐下。鹰把头埋进他臂弯,他也倚着树干,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,慢慢闭上了眼。
夜风从西北面山梁上刮来,夹杂着草甸与冷铁的气味。天边已露出一线极淡的青白,而草蛮大营的火势还在蔓延。狄骁握紧刀鞘,对陈昭说:“让梁武换马,准备第三波。天一亮,咱们就得撤。在撤之前——”他望向草蛮大营深处,那里还有几面帅旗没倒,“得把他们的骨头,再打断几根。”